這話明著是替工人求情,實則是想在工人面前賣個好——剛才這齣戲鬧得全廠都知道了,他要是能“力保”這些人,回頭這群人還不得對他死心塌地?正好趁機收攏人心,跟顧南分庭抗禮。
顧南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心裡暗道一聲“老滑頭”,嘴上卻應得乾脆:“朱廠長放心,我心裡有數。既然是廠裡的工人,自然要按廠裡的規矩來,該查的查,該罰的罰,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他特意加重了“規矩”二字,眼神裡閃過一絲冷冽,快得讓人抓不住——易中海、何雨柱……這些跟著朱濤蹦躂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朱濤見他應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正想再說幾句場面話,卻見顧南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朱廠長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去車間看看了。這次出去學了不少新法子,得趕緊跟工人們說說,爭取這個月把產量再提一提。”
他說著,抬腳就往外走,壓根沒給朱濤再挽留的機會。走到門口時,顧南像是想起了甚麼,回頭笑了笑:“對了,剛才那些‘證據’,就勞煩朱廠長收好。萬一以後再有人拿這些說事,也好有個憑證不是?”
朱濤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捏著茶杯的手越攥越緊,指節都泛了白。這顧南,分明是在警告他——今天的事,他記下了。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沉了下來,只剩下窗外傳來的機器轟鳴聲,襯得格外刺耳。朱濤知道,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朱濤的話剛到嘴邊,舌尖還沒嚐到半分唾沫的溼意,顧南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那聲利落的帶門聲“砰”地撞在牆上,震得窗臺上的鐵皮菸灰缸都跳了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噔、噔、噔”,像一記記敲在朱濤心上的重錘,讓他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喉結在領口下滾了又滾——這顧南,竟連半分情面都不留!
顧南快步走在走廊裡,軍綠色的工裝外套下襬隨著步伐掃過褲縫,心裡跟明鏡似的:現在還不是跟朱濤撕破臉的時候。這隻老狐狸在軋鋼廠盤桓了十年,背後的關係網像蜘蛛網似的纏在各個科室,沒摸清底細就貿然翻臉,只會讓自己陷入被動。但他那些跳得歡的手下,此刻正是收拾的好時候——得讓廠裡的人都瞧瞧,站隊可以,但得看清楚風向,站錯了隊,就得付出砸掉鐵飯碗的代價。
他大步走向保衛科,離著老遠就聽見裡面傳來嗡嗡的議論聲,像捅了馬蜂窩似的,夾雜著幾句粗話和橡皮棍敲桌子的悶響。推開門的瞬間,喧鬧聲戛然而止,二十來號穿著藍色制服的漢子擠在不大的屋子裡,個個臉上都帶著焦慮,手裡攥著的橡皮棍被汗浸得發亮,卻沒一個人敢先動手。
他們本是得了朱濤的暗示,說“顧副廠長年輕氣盛,得給他點教訓才知道規矩”,正摩拳擦掌等著人來,沒料到顧南竟不按常理出牌,直接闖了進來,反倒把他們給整懵了。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的公鴨,一時竟不知道該說甚麼。
“都別吵了!”保衛科科長王強猛地一拍桌子,搪瓷杯在桌面上跳了半寸高。他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髮際線往下淌,剛才這幫人吵著“要不先把他堵在屋裡”“等朱廠長來了再理論”,吵得他頭都大了。可真見了顧南那雙沉靜的眼睛,他那點底氣瞬間洩了個乾淨,只能硬著頭皮站起來,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顧副廠長,您怎麼來了?這屋裡亂,我正訓他們呢……”
顧南沒看他,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掃過屋裡的人,從左到右,緩緩轉了一圈。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有的蹭了蹭鞋跟,有的把橡皮棍往身後藏了藏。這二十個人剛才還在唾沫橫飛地商量對策——有人說要耍賴裝糊塗,有人拍著胸脯說“找朱廠長撐腰怕甚麼”,更有幾個拖家帶口的,急得直轉圈,嘴裡唸叨著“可別丟了工作”——畢竟這年頭,軋鋼廠的鐵飯碗比甚麼都金貴,一家人的嚼用全指望這每月的工資。
“顧副廠長,這些人……您看該怎麼辦?”王強搓著手,掌心的汗把袖口都浸溼了。他雖是科長,可這次的事是朱濤在辦公室裡親口授意的,他不過是順水推舟傳了句話。此刻見勢不妙,心裡正盤算著怎麼把自己摘出去。
顧南笑了笑,那笑容裡沒甚麼溫度,像結了層薄冰:“不著急。王科長,讓你的人先出去,我跟他們單獨聊聊。”
王強哪敢說不,連忙點頭哈腰地擺手:“哎,好,好!你們都出去,出去!”他心裡清楚,顧南這是要親自處理,自己摻和進去只會引火燒身。他帶著幾個心腹溜得比誰都快,臨走前還不忘把門輕輕帶上,彷彿這樣就能把麻煩關在屋裡。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二十來號人緊張的呼吸聲,粗重得像風箱。顧南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劉利身上——這小子是朱濤的心腹,剛才吵得最兇,拍著桌子說要“給顧副廠長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保衛科是誰的地盤”。
“劉利,”顧南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鋼針,帶著穿透力,“你剛才不是挺有話說的?現在怎麼不吭聲了?”
劉利腿一軟,“撲通”就跪了下去,膝蓋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他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剛才還覺得有朱廠長撐腰,天塌下來有高個頂著,可現在朱濤連個人影都沒露面,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怕是被當槍使了。要是真被開除,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他帶著哭腔道:“顧副廠長,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糊塗,您大人有大量,饒了我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