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顧南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沓證據,一個個點名。誰虛報了出差的住宿費,多報了五塊八毛;誰私藏了食堂的糧票,每月偷偷拿回家兩斤;誰在夜班時監守自盜,偷賣了廠裡的銅零件換酒喝……樁樁件件都有據可查,有簽字的單據,有經手人的證詞,甚至還有倉庫的出入記錄。保衛科的人忙得腳不沾地,接二連三地把人從辦公室裡帶出去,沒一會兒,原本擠滿人的屋子就空了大半,只剩下桌椅在原地孤零零地立著。
朱濤坐在椅子上,手裡的搪瓷茶杯都快被他捏碎了,指節泛白。他萬萬沒想到,顧南竟然準備得這麼充分,證據鏈完整得讓他無從反駁,連一點挑錯的餘地都沒有。自己這邊的人還沒來得及動手發難,就被他一鍋端了,連半點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最後,屋子裡就剩下易中海一個人了。他縮在牆角,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顧南看向他,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喜怒:“易師傅,不知道你有沒有甚麼想要說的?”
朱濤也眼巴巴地看著易中海,心裡暗暗祈禱——這可是他最後的指望了,易中海在廠裡資歷老,人緣廣,要是連他也被揪出問題,自己就真成了孤家寡人,在廠裡再無立足之地。
誰知道易中海早就嚇得魂不附體,他看看朱濤,又看看顧南,像受驚的兔子似的連忙擺著手往後退,聲音發顫:“顧副廠長,您可別冤枉我!我可沒犯甚麼錯,就是剛才路過,聽見屋裡熱鬧,進來看看熱鬧的,跟他們都沒關係!真的,我就是個看客!”
朱濤被他這話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他怎麼也沒想到,這節骨眼上,易中海竟然直接背刺自己,把關係撇得一乾二淨,連半點情面都不講!
顧南只是淡淡一笑,笑容裡帶著點嘲諷,轉頭看向朱濤:“朱廠長,你看,我就說這些人靠不住吧。現在都被抓了,想來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真不知道你怎麼會被他們帶偏了方向,差點壞了廠裡的規矩,影響了生產。”
朱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開了染坊,心裡的火氣直衝頭頂,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卻偏偏發作不得,只能硬著頭皮點頭,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是我識人不清,瞎了眼,讓顧副廠長見笑了。”
顧南看向易中海,擺了擺手:“你先出去吧,我跟朱廠長還有事要談。”
易中海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待,嘴裡囁嚅著“好,好,您忙,您忙”,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被狗追,差點撞到門框上。
朱濤看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氣得牙齒咬得咯咯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一群廢物!關鍵時候沒一個頂用的!”
易中海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口,朱濤就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對著顧南拱了拱手,姿態放得極低:“顧副廠長,這事真是天大的誤會!我要是早知道他們背地裡幹了這些勾當,肯定第一個站出來收拾他們,絕不含糊!您放心,回頭我一定好好整頓廠裡的風氣,從根上抓起,絕不再出這種敗壞規矩的事!”
顧南看著朱濤那副眉頭緊鎖、捶胸頓足的“痛心疾首”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老狐狸分明是在裝腔作勢,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倒像是他也被這群人蒙在了鼓裡。但他面上沒戳破,反而勾了勾嘴角,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像是在閒聊家常:“朱廠長,我倒是想不明白,我平日裡待你不薄吧?上次你小舅子想進採購科,我可是頂著壓力給辦了;你家孩子上學的事,也是我託人找的關係。我自問沒得罪過你,怎麼就鬧出這麼多‘誤會’來?”
朱濤臉上的笑容瞬間更顯殷勤,連忙擺著手,幅度大得差點帶倒桌上的搪瓷杯:“顧副廠長,你這是說哪兒的話!我剛才就說了,這一切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一副“咱倆是自己人”的架勢,“誰能想到這群人膽大包天,沒憑沒據就敢來攀咬你?早知道他們拿不出真憑實據,我高低不會配合他們演這齣戲,平白讓你受了委屈,寒了兄弟的心啊!”
顧南看著他這副唾沫橫飛、情真意切的嘴臉,暗自冷笑。要不是自己出發前就叫人盯著朱濤,查到他和供應科的李建軍私下勾結,偷偷倒賣廠裡的鋼材,怕是真要被他這惺惺作態騙過去。他心裡清楚,現在還不是收拾朱濤的最好時機。僅憑眼下這些“剋扣福利”“私吞材料”的栽贓,最多給朱濤定個“管理失察”的小罪,罰點獎金,根本動不了他廠長的根基——這可不是顧南想要的結果。
他向來恩怨分明。人家對他好一分,他能記在心裡,回頭還回去十分;可誰要是敢在背後算計他、坑害他,那他必定要百倍奉還,不僅要讓對方丟了飯碗,還得扒掉一層皮,讓所有人都看看,算計他顧南的代價是甚麼。
顧南斂起思緒,臉上依舊掛著笑,話裡卻悄悄帶了點鋒芒,像藏著把沒出鞘的刀:“朱廠長說的是。人心隔肚皮,以後啊,真得瞪大眼睛看清楚身邊的人。畢竟這年頭小人不少,要是再因為這些人鬧出甚麼‘誤會’,傷了咱們廠裡的和氣,影響了生產,可就不好了。”
朱濤心裡正憋著一股火沒處發。剛才他趁顧南說話的功夫,偷偷給保衛科的王科長使了眼色,想讓他們先把顧南“請”去值班室問話,哪怕扣不下人,也能先挫挫他的銳氣。誰知道王科長那老小子竟揣著明白裝糊塗,端著個搪瓷缸子在門口晃悠,根本不聽他的調遣——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被顧南提前打點過了。
他強壓著心裡的怒氣,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臉,看向顧南:“顧副廠長說的是,還是你考慮得周全。對了,”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懇切”起來,“那些工人……你也知道,他們說到底還是廠裡的老員工,家裡上有老下有小的,一時糊塗犯了錯,是不是也該給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畢竟都是靠手藝吃飯的,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