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塊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壓在四合院的屋頂上,連簷角的殘雪都被染成了灰濛濛的一片。秦淮茹站在院門口的老槐樹下,望著棒梗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一步三回頭地消失在衚衕拐角。
那背影單薄得像片被秋風吹焦的葉子,風一吹就晃悠,彷彿隨時會被捲進遠處的暮色裡。她抬手胡亂抹了把臉,指腹沾著冰涼的淚——兒子昨晚把自己關在屋裡,先是摔碎了最心愛的木彈弓,那是他小時候賈東旭給他做的,木頭把上還留著他磨出的包漿;後來又趴在炕沿上哭,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我不去鄉下,那地方連白麵饅頭都吃不上”,那股子怨氣混著惶恐,像根生鏽的針,一下下扎得她心口直抽疼。
可這世道,誰又能真由著性子來?秦淮茹吸了吸鼻子,把湧到眼眶的淚硬生生憋回去,鼻息間全是凍得發疼的涼意。孩子總要長大,總要自己去闖,哪怕前路是長滿荊棘的荒坡,是結著薄冰的河,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也得他自己抬腳邁過去。她這個當媽的,能做的不過是連夜縫補好帆布包的破口,往夾層裡塞了兩塊捨不得吃的水果糖,再把那句“到了那邊別想家”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秦淮茹剛轉身進院,西廂房的門就“吱呀”一聲開了,冷風捲著煤煙味灌了出來。賈張氏披著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領口沾著黑黢黢的油漬,往棒梗消失的方向飛快瞥了眼,又警惕地掃了圈院子,才一把將孫子拉到牆根的陰影裡,壓低聲音道:“棒梗,別聽你媽的。她就是個沒見識的,一輩子就知道勸人認命,咱可不能學她。”
棒梗的手還死死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指節捏得泛白,手心裡全是汗。他眼裡的惶恐藏不住,像受驚的小獸:“奶奶,我……我真能跑掉嗎?”聲音發顫,尾音都在抖,“昨兒聽二柱子說,下鄉的隊伍裡有穿制服的押車,帶著紅袖章,可兇了。要是跑的時候被抓住了,會不會……會不會被打死啊?”
“傻孩子。”賈張氏往他手裡塞了個溫熱的窩頭,那是她藏在灶膛後面兩天的白麵做的,上面還留著她的指印,“你們是去下鄉接受改造,又不是犯了死罪,他們敢隨便打人?真打了,咱就去告,看他們擔不擔得起這個責任!”她拍了拍棒梗的後腦勺,手上的老繭硌得他生疼,眼神裡卻透著股老狐狸般的精明:“記住,車一進山路就瞅機會,瞅準了路邊有林子的地方跳下去,往深裡鑽。山裡樹密,他們追不上。真被抓住了也別怕,就往地上賴,哭,使勁哭,就說想家想瘋了,年紀小不懂事,老老實實認錯,他們還能真把你怎麼樣?”
棒梗咬了口窩頭,溫熱的面香混著淡淡的甜味熨帖了點心裡的慌。他用力點了點頭,眼裡總算有了點底氣。是啊,媽總是勸他“聽話”“認命”,可聽話有甚麼用?還不是要被拉去那鳥不拉屎的窮山溝,一輩子跟土坷垃打交道?奶奶說得對,能跑就得跑,跑了才有活路。
衚衕口傳來了卡車“突突突”的轟鳴,震得院牆都發顫。兩個穿藍色制服的人挨家挨戶敲門,臉上沒甚麼表情,說是“請”,語氣卻硬得像石頭,推搡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院裡的人都知道,這哪是請,分明是押。
棒梗和院裡另外兩個半大孩子被推上卡車時,秦淮茹追在車後跑,頭髮被風吹得像團亂草,嗓子喊得嘶啞:“棒梗!到了那邊好好幹活!別跟人打架!冷了記得添衣裳!實在熬不住就……就託人捎個信回來!媽給你攢著白麵!”
棒梗扒著卡車欄杆,看著媽越來越小的身影,心裡像塞了團浸了水的亂麻,又沉又堵。他沒應聲,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把臉埋在胳膊肘裡。說那麼多有甚麼用?他的心思早就飛到了幾十裡外的三道嶺——奶奶說了,過了三道嶺就是密林,那是最好的機會,卡車在那兒轉彎時會減速,跳下去不容易摔著。
卡車顛簸著就準備出發,揚起的塵土迷了秦淮茹的眼,嗆得她直咳嗽。她站在原地,看著車影拐過街角徹底消失,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雨打溼的老玉米。她知道棒梗心裡的打算,昨晚他枕頭底下藏著的那塊磨尖的鐵片,她看見了,卻沒敢說破。她不敢攔,也攔不住。這世道的路,從來都不是她這個沒啥本事的女人能替兒子選的。
卡車裡,棒梗悄悄摸了摸藏在褲腰裡的小刀——那是他用撿來的鋸條偷偷磨的,邊緣閃著寒光,奶奶說萬一遇到野狗或者迷路了,能用來劈柴防身。他瞥了眼旁邊押車的人,對方正靠著車幫打哈欠,抽著嗆人的旱菸,菸圈在車廂裡散開,顯然沒把這些半大孩子放在眼裡,只偶爾抬眼掃一圈,像看一群不會跑的羊。
棒梗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跑,一定要跑。不管前面是林子裡的野獸,是找不到路的迷茫,還是被抓住後的訓斥打罵,都比在那窮山溝裡熬一輩子強。車窗外的樹影飛快倒退,像無數只伸向天空的手,他的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響,眼裡閃著既害怕又興奮的光——屬於他的逃路,才剛剛開始。
秦淮茹站在院門口,目光死死盯著棒梗和賈張氏,心裡“咯噔”一下——剛才那祖孫倆交換眼神的瞬間,眼神裡的默契和隱秘,分明藏著事!她張了張嘴想追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賈張氏那性子,向來是問不出半句實話的。只能眼睜睜看著棒梗被兩個幹部推上那輛綠皮卡車,車斗欄板上刷著醒目的紅漆標語,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車斗裡已經站了好幾個半大的孩子,都是院裡各家要下鄉的,棒梗擠在中間,背挺得筆直,卻掩不住那股子茫然無措。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沒精打采的,連平時最愛咋呼的閆解放,此刻也只是盯著自己磨破的鞋尖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