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老師。”朱濤笑了笑,站在他面前,身形筆挺,中山裝的領口系得一絲不苟。
張力放下手裡的噴水壺,慢悠悠地站起身,上下打量著他,像是在看甚麼稀奇物件,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你怎麼來了?好些年沒見了吧?我記得你當年從黨校畢業後,不是去南方下海了嗎?聽說在那邊倒騰電子產品,還以為你早發大財了。”他印象裡,這朱濤是自己早年在黨校帶過的學生裡最不起眼的一個,性子悶,不愛說話,成績也中游,屬於扔在人堆裡就找不著的那種,沒成想會突然找上門來。
朱濤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得意,卻又沒顯得張揚:“老師,您還不知道吧?我這次是調回來工作的,現在……是軋鋼廠的廠長了。”他特意加重了“廠長”兩個字,目光落在張力臉上,仔細觀察著他的反應。
張力徹底愣住了,手裡的噴水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壺嘴磕在青石板上,濺了一地水,連帶著幾縷泥點子濺到了他的褲腿上。他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當年那個見了他都不敢大聲說話、他最不看好的學生,如今竟然成了掌管著幾千號人的軋鋼廠廠長?這世道,還真是讓人看不懂,跟演電影似的。
暮色漫進窗欞時,張力正對著一桌冷菜發呆。醬牛肉切得厚薄均勻,滷豬耳泛著油亮的醬色,炸花生在白瓷盤裡堆得像座小山——這些都是下午特意去菜市場挑的,本想借著獨酌解解悶,沒成遇到的竟是多年沒見的朱濤。
“你這個小子!”張力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拍著朱濤的胳膊笑出聲,“我當是誰呢,快進來!我從小就看你是有本事的,眼裡那股子鑽勁,跟你爸一個樣。”他側身把人讓進來,鼻尖縈繞著朱濤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正好,我這有瓶藏了五年的二鍋頭,今兒個咱爺倆好好喝一杯。”
朱濤手裡提著個果籃,裡面的蘋果紅得發亮,他把籃子往桌上一放,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老師,我來的路上還唸叨呢,要是能跟您喝兩盅,聊聊這些年的事,那才叫舒坦。不瞞您說,我這次來,一半是看您,一半就是想跟您喝這頓酒。”
這話聽得張力心裡熨帖。他麻利地擺開兩隻青花小酒杯,把那瓶二鍋頭往桌上一墩,“砰”的一聲,暗紅色的瓶塞“啵”地蹦出來,醇厚的酒香瞬間漫了滿室。“先倒上!”他給兩隻杯子都斟得滿滿當當,酒液在杯壁上晃出細密的紋路,“這酒我藏在床底下,逢年過節都捨不得動,就等個能喝到一塊兒的人。”
兩人舉杯一碰,“叮”的一聲脆響。朱濤仰頭飲盡,溫熱的酒液滑過喉嚨,帶著點辛辣的暖意,從胃裡一路暖到心口。“好酒!”他咂咂嘴,眼裡閃著光,“比我在南方喝的那些米酒帶勁多了。”
張力也喝得舒坦,夾了塊豬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說說,這些年怎麼過的?前陣子聽建軍提了一嘴,說你在南方折騰生意,怎麼突然就回了城,還當上了軋鋼廠的廠長?那地方可是塊硬骨頭,幾千號工人呢,不好啃。”
他這話一半是好奇,一半藏著私心。自打顧南讓李建軍在車間受了委屈,他這心裡就像堵了塊石頭——建軍是他女婿,被人拿捏了,他這個當岳父的豈能坐視不理?如今朱濤成了軋鋼廠的一把手,這不正是瞌睡來了送枕頭?
朱濤給自己續了杯酒,指尖在杯沿打著轉:“說來話長。”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前幾年跟著朋友去深圳倒騰東西,一開始確實賺了點,後來被人騙了,血本無歸。灰頭土臉回了城,正愁沒出路呢,建軍突然給我打電話,在那頭哭喪著臉,說他在廠裡被人欺負得抬不起頭。”
“建軍?”張力手裡的筷子頓住了,往前湊了湊,“他就跟我念叨受了氣,沒細說。是不是……跟那個顧南有關?”
“可不是嘛。”朱濤放下酒杯,語氣沉了沉,眼裡閃過一絲狠勁,“我跟建軍從初中就是同班,睡上下鋪。那時候我瘦,總被高年級的欺負,建軍每次都第一個衝上去替我打架,胳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從來沒喊過疼。”他頓了頓,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現在他被顧南踩著頭欺負,連車間的小組長都當不穩,我能坐視不管?所以我託了關係,硬是把這廠長的位置拿了下來——一半是機緣,一半就是為了找顧南報仇,替建軍出這口氣!”
張力聽得心頭一熱,連忙給朱濤滿上酒:“好小子,夠義氣!”他舉杯和朱濤碰了一下,酒液濺出幾滴在桌布上,“不過你可得當心,顧南那小子不簡單。在廠裡待了快十年,從學徒爬到副廠長,根基深著呢,聽說上面還有人照著他。”
“根基深又怎麼樣?”朱濤仰頭飲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現在是廠長,論級別比他高一級。他上面有人?我這次來,帶的可是市裡的調令,明著是整頓生產,暗地裡就是要查他——查他這幾年在後勤上有沒有貓膩,查他是不是在採購裡動了手腳。到時候證據一擺,看他還怎麼蹦躂!”
張力的眼睛亮了,往前湊得更近,聲音壓得低低的:“市裡的調令?要查他甚麼事?這裡面是不是有甚麼說道?”
朱濤剛想開口,又猛地停住,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笑著打了個哈哈:“老師,這您就別問了。”他夾了顆花生扔進嘴裡,“上級的命令,規矩大著呢,有些事牽扯太多,真不能往外說。您多擔待,等將來水落石出了,我第一個跟您細說。”
張力見狀,知道再問也沒用,識趣地轉了話題:“行,我不問。來,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