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沒甚麼波瀾,嘴角反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行了,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回去吧。記住,接著悄悄盯著就行,別讓他察覺出不對勁,明白嗎?”
那工人重重點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門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地。若是朱濤在這兒,定會大吃一驚——這年輕人竟是他剛上任時,廠裡特意分配給他的司機小王,平日裡看著木訥寡言,話都不敢多說兩句,誰能想到是顧南安插的人。
顧南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心裡瞬間透亮了。朱濤這是擺明了衝著自己來的,怕是從踏進軋鋼廠起,就憋著收拾自己的心思,只是暫時沒找到由頭。他倒是有些納悶,自己跟這位新廠長素未謀面,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到底哪裡礙了他的眼?不過納悶歸納悶,對方既然要找上門來,他也不會坐以待斃,這些年攢下的底氣,可不是白給的。
他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副廠長的位置不算太高,卻能穩穩掌控著廠裡的生產排程和技術骨幹,足夠施展手腳了。更何況,下鄉的名單都定了,說明那件牽動各方的大事已經開始了,這時候沒必要在廠裡的權位上跟朱濤死磕,犯不上。
另一邊,易中海正樂呵呵地往家走,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些,心裡頭美得像揣了塊蜜。他沒料到新廠長會對自己如此客氣,又是遞煙又是倒水的,看來自己這八級鉗工的名頭,在廠裡還是有些分量的。只要抱緊朱廠長這條大腿,慢慢把顧南拉下馬,說不定廠裡能重新請他回去帶徒弟,讓他以八級鉗工的身份光榮退休——那樣一來,退休工資能多不少,在院裡說話也更有底氣,秦淮茹那邊也能更服帖些。
剛進中院的院門,就見秦淮茹站在影壁後,手裡攥著塊抹布,眼神直勾勾地望著門口,一臉焦急。見他回來,她連忙迎上去,聲音帶著點發顫:“易大爺,您可回來了!怎麼樣?廠長找您有甚麼事啊?是不是……是不是說我家棒梗的事了?”
易中海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他本不想跟秦淮茹多說——這女人嘴巴碎,藏不住事,萬一傳出去自己跟廠長密謀對付顧南,反倒落人口實。於是含糊道:“沒甚麼大事,就是找我瞭解些廠裡的老情況,問問以前的生產規程啥的。”
秦淮茹哪肯罷休,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棒梗下鄉的事,根本不關心廠裡的舊聞,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易中海的胳膊追問:“易大爺,那我家棒梗的事呢?您跟廠長提了嗎?他能不能想想辦法,把棒梗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啊?孩子還小,哪受得了鄉下的苦……”說著,眼眶就紅了。
易中海看著她急得通紅的眼眶,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他要是直說沒提,以秦淮茹的性子,保準會纏著他不放,哭哭啼啼的,說不定還會鬧得全院都知道,到時候自己反倒落個“見死不救”的名聲。再說,棒梗下鄉對他只有好處——這些年他一直想讓秦淮茹給自己生個孩子,可她總以棒梗還小、離不開人為由推脫。要是棒梗去了鄉下,沒了這個累贅,他的計劃就能慢慢實施了。
於是他放緩了語氣,臉上露出幾分篤定的神色,拍了拍秦淮茹的胳膊:“淮茹啊,你放心,我跟朱廠長提了。廠長說他剛到任,好多事還不瞭解,已經讓下面的人去查棒梗的情況了,說是有訊息會盡快給回信。你就安心等著,啊?”
秦淮茹這才鬆了口氣,眼裡泛起一絲光亮,連忙抹了把眼角:“真的?那太好了!還是易大爺您有辦法,多謝您了!等這事成了,我給您做您最愛吃的紅燒肉!”
易中海擺了擺手,臉上笑得慈和:“謝啥,都是鄰里。”心裡卻冷笑一聲——查?查甚麼?等查到猴年馬月,棒梗早就在鄉下刨地曬太陽了,到時候木已成舟,她再急也沒用。
秦淮茹知道易中海在廠裡臉面熟,向來肯幫自己家的忙,心裡那點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了落,可還是忍不住多叮囑一句。她望著易中海,眼裡帶著幾分近乎懇求的懇切,聲音也放得軟和:“易大爺,雖說您剛跟朱廠長提了東旭換活兒的事,可我這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總不踏實。要不……我自己再跑一趟,去找廠長說說?好歹把他爸那腰傷的厲害勁兒跟廠長唸叨唸叨,他前陣子搬鋼材閃了腰,現在陰雨天還直冒冷汗,實在扛不動重活兒了。說不定廠長看我實在,能多上點心,早點把事兒定下來。”
易中海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生怕她這衝動性子真不管不顧闖進去,反倒壞了事兒。他連忙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急火,聲音都提高了些:“秦淮茹,你可不能過去!”說著又往四周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你沒瞧見剛才辦公室裡的架勢?朱廠長正跟幾個主任圍著桌子看報表呢,眉頭皺得緊緊的,八成是在查廠裡的老底,核計著裁人或是調崗的事。這節骨眼上你湊過去說自家男人換活兒,萬一攪了廠長的正事,他煩起來,別說換活兒了,怕是連我這張老臉都得給駁回來,到時候可就真沒人能幫你了!”
秦淮茹被他說得一愣,張了張嘴想辯解,可轉念一想,易大爺說得確實在理。自己一個沒讀過多少書的婦道人家,穿著打補丁的衣裳,貿然闖進廠長辦公室,遞不上話不說,說不定還真會被當成添亂的,反倒把事辦砸了。她咬了咬下唇,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菜籃子的提繩,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點無奈:“那……還是得靠您多費心了,易大爺。棒梗現在這個情況啊,實在是熬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