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秋葉被他捏得臉微紅,往後退了半步:“怎麼就不著邊際了?你在廠裡威望高,工人都服你……”
“傻媳婦。”顧南打斷她,語氣沉了沉,卻帶著幾分通透,“軋鋼廠是甚麼地方?那是國家的寶貝疙瘩,幾千號工人的飯碗都系在這兒。廠長的位置,哪能憑威望定?到頭來啊,肯定是上面派下來的人,要麼是有資歷的老幹部,要麼是從別處調來的能人。咱們這些在廠裡摸爬滾打的,能把手裡的活兒幹紮實了,就謝天謝地了。”
他說著,伸手替冉秋葉理了理額前的碎髮。她昨兒夜裡沒睡好,鬢角有根頭髮翹了起來,像株調皮的小草。“我現在這樣就挺好。副廠長,不管那些迎來送往的虛禮,不用天天去開會聽報告,就盯著車間裡的機器轉不轉,產品合不合格,踏實。”
冉秋葉這才鬆了口氣,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咚”地落了地。她就知道,顧南不是那種盯著虛名的人。她笑著推了他一把,力道卻輕得像棉花:“行了行了,知道你看得通透。快走吧,再磨蹭該遲到了。晚上回來我給你留著紅薯粥,放了紅棗的。”
“欸,好。”顧南應著,轉身往外走。晨光透過衚衕口的老槐樹,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腳步輕快得很——其實他壓根沒惦記過廠長的位置。車間裡的機床轉得順,工人的工資能按時發,下了班能喝上冉秋葉熬的熱粥,這日子,比當多大的官都實在。
冉秋葉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拐過衚衕口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屋。窗臺上的仙人掌冒出個嫩黃的芽,她伸手摸了摸,心裡暖融融的。管他誰當廠長呢,自家日子過得踏實,比甚麼都強。
冉秋葉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在顧南臉上停頓了片刻,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有話想說,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轉身快步走回了圖書管理室的櫃檯後。她指尖拂過書架上整齊排列的書籍,心裡清楚得很——廠裡最近關於新廠長人選的傳聞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從車間到科室,幾乎人人都在私下議論。可這些事,終究輪不到她一個小小的圖書管理員置喙,做好分內事,少聽少問,才是最穩妥的。
軋鋼廠的生產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金屬撞擊的鏗鏘聲此起彼伏,卻依然蓋不住員工們壓低了嗓門的議論聲。一群剛歇工的青工湊在車間角落的鐵架旁,有人手裡的扳手無意識地敲打著鏽跡斑斑的鐵架,“叮噹、叮噹”的脆響反倒成了他們聊天的背景音。
“我跟你們說,這新廠長的位置,指定是顧副廠長的!”一個卷著袖子、胳膊上還沾著機油的小夥子拍著胸脯,語氣篤定得很,“咱們廠現在就他一個副廠長,論能耐,論給廠裡掙下的功勞,誰能比得上?就說上個月那批精密零件,多少人束手無策,不是顧副廠長帶著技術組熬了三個通宵才攻克下來的?”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手裡的抹布甩得啪啪響:“就是!李建軍那傢伙算甚麼?除了仗著他岳父張力的勢在廠裡瞎咋呼,幹活是啥也不是,給顧副廠長提鞋都不配!”
“可不是嘛,”另一個戴安全帽的青工接話,聲音裡滿是敬佩,“上次那批出口的零件,要不是顧副廠長火眼金睛,及時發現了鍛造時的小瑕疵,差點就出了大岔子,那損失可就大了!就衝這,廠長的位置也得是他的!”
這些議論聲飄到顧南耳朵裡時,他正在車間辦公室核對生產報表。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攤開的報表上,筆尖在紙上流暢地劃過,留下一行行清晰工整的字跡。聽到那些話,他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眾人熱議的是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現在這副廠長的位置,才是最穩妥的。那件牽扯甚廣的舊案還沒徹底過去,越是這種時候,站得越高,風就越大,反而容易成為別人的靶子,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至於廠長之位?說到底不過是個虛名,廠裡的生產、技術、人心都在自己手裡攥著,犯不著為了一個頭銜爭得頭破血流。
顧南像往常一樣按部就班地處理著手頭的工作:審批各車間報上來的領料單,在有疑問的地方用紅筆圈注;帶著技術員到軋鋼車間巡查,盯著新除錯的軋機運轉情況,時不時停下來跟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探討幾句新的鍛壓工藝;回到辦公室又接了幾個電話,安排下午的安全生產例會……一上午的時間在忙碌中轉眼就過去了。
午飯鈴剛響,顧南拿起桌上的搪瓷飯盒,正準備去食堂,一個年輕的幹事快步從外面跑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薄汗,臉上卻堆著熱絡的笑,幾乎是雀躍著湊到他跟前。
“顧副廠長!顧副廠長!”幹事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刻意壓低了卻還是透著激動,“上面來人了!剛在厂部辦公室宣佈呢——我這先提前恭喜您,榮升廠長啊!”
顧南聞言,嘴角微微揚了揚,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手裡的搪瓷飯盒輕輕晃了晃,裡面的飯菜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急甚麼,”他語氣淡然,聽不出太多情緒,“還沒正式宣佈的事呢,說不定是你聽錯了。”
幹事愣了愣,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還想再說點甚麼,就見厂部辦公室的方向走過來一群人。為首的是頭髮花白的厂部老主任,他身邊跟著個穿著一身挺括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陌生男人,看著四十多歲的年紀,面容白淨,斯斯文文的,眼神卻很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穩氣場。
老主任走到車間中央,清了清嗓子,用手裡的資料夾敲了敲旁邊的鐵桶,揚聲喊道:“大家都先停一下手裡的活,過來一下!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咱們軋鋼廠新來的廠長,朱濤同志!是從市裡重工局調過來的,以後就是咱們廠的領頭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