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鐵蛋湊著腦袋往紙上瞟,看清那串名字末尾多出來的那個,突然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被曬得白淨的牙:“南哥,我瞅你這表情,怕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吧?”
顧南挑了挑眉,視線從通知上移開,落在這半大孩子臉上,倒真有些意外。鐵蛋平時看著大大咧咧,跟院裡的孩子瘋跑打鬧沒個正形,心思倒比誰都活絡。他故意板起臉,眼角的笑意卻沒藏住:“哦?你怎麼就篤定我知道?”
鐵蛋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著往後縮了縮脖子:“南哥你本事大,院裡這點風吹草動,哪能瞞過你的眼?再說了,這名單上的名字……”他話說到一半頓住了,眼珠子轉了轉,沒把那點猜測說透,只含糊道,“我就是瞎猜的,沒想到還真中了。”
顧南被他這機靈勁兒逗樂了,抬手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下,力道不重,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的縱容:“你這臭小子,年紀不大,心眼倒不少。行了,天不早了,趕緊回家吃飯去,別在這兒瞎琢磨大人的事。”
鐵蛋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樂呵呵地應了聲“哎”,像只輕快的小鳥,蹦蹦跳跳地跑向衚衕深處,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的老牆後。
顧南望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慢慢斂了去。他把通知紙仔細摺好,揣進上衣口袋裡,指尖隔著布料能摸到紙張的稜角。這事說起來跟他沒甚麼直接關係,可好好的兩個名額突然變成三個,總覺得背後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蹊蹺。不過他也懶得多想,轉身往自己家走——左右都是院裡那幾家的恩怨糾葛,隨他們折騰去,他犯不著摻和。
衚衕另一頭的劉家,氣氛卻像是被冰鎮過一般。劉光天癱在堂屋的太師椅上,臉色白得像張剛糊上牆的糙紙,手裡死死攥著那張下鄉名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幾乎要把紙捏碎。
“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猛地把名單往八仙桌上一拍,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不是說沒我的事嗎?前兩天你還跟我說,名額定的是棒梗和閆解放,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怎麼眨眼間,我名字就赫然寫在最底下了?這到底是誰搞的鬼!”
劉海中也懵了,他上午去街道辦打聽的時候,辦事員明明說就兩個名額,怎麼才過了半天就變了卦?他拿起桌上的名單,眯著眼睛反覆看了好幾遍,那“劉光天”三個字寫得清清楚楚,筆鋒剛硬,絕不是眼花看錯了。他眉頭擰成個疙瘩,重重地“嘖”了一聲:“我哪知道啊?這事兒邪門了!明明就倆名額,怎麼突然加了你一個?”
劉光天一聽這話,急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他這輩子沒吃過半點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前些年還因為跟人打架進公安局蹲過幾天,真要是去了鄉下,面朝黃土背朝天,天天跟泥巴打交道,還不得把他這身細皮嫩肉的骨頭累散架?
“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點能耐!”他帶著哭腔嚷嚷,“我就是個廢物!再說我還進過局子,到了鄉下,那些知青、老鄉能待見我嗎?這要是真去了,我可就完了!這輩子都別想回城了!”
劉海中看著兒子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抬手想訓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心裡頭也急得火燒火燎。兒子要是真下鄉了,他這“一大爺”在院裡還怎麼擺譜?以後誰還會把他放在眼裡?可他把能想的轍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也沒個頭緒,只能重重地嘆口氣:“我也沒轍啊,這名額是街道定的,蓋了紅章的,我能有甚麼辦法?”
“你得想辦法啊爸!”劉光天“噗通”一聲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死死拉住劉海中的胳膊不放,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不幫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總不能真去那窮鄉僻壤待一輩子吧?”
劉海中被他纏得沒辦法,皺著眉在屋裡踱了兩圈,突然停下腳步:“那你說,我能怎麼辦?”
劉光天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漆黑的夜裡看到了光亮,連忙說:“找顧南啊!顧副廠長!他現在是軋鋼廠的副廠長,跟街道辦那些人肯定熟!再說咱家用這段時間也沒招惹他,見面還客客氣氣的,他說不定能幫這個忙!”
劉海中也動了心思。顧南現在今非昔比,是廠裡的領導,手裡有實權,面子肯定比他這個普通工人大得多。要是能讓顧南開口跟街道辦打個招呼,說不定真能把兒子的名字從名單上抹掉。他點了點頭:“行,你在家等著,我去趟顧南家,看看他怎麼說。”
劉光天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點劫後餘生的笑:“還是爸你有辦法!顧廠長能耐大,這點小事對他來說還不是手到擒來?”
劉海中本來想從家裡拎點東西當見面禮,比如前兩天剛買的兩斤水果糖,或者櫃頂上那瓶捨不得喝的二鍋頭。可轉念一想,顧南現在是副廠長,工資高,家裡甚麼沒有?自己這點東西拿過去,怕是人家還看不上,反倒顯得寒酸。他猶豫了一下,乾脆空著手出門——就憑他跟顧南住一個院的情分,見面說幾句好話,再提提往日的鄰里情分,應該能成。
只是他沒注意,自己剛踏出家門,屋裡的劉光天臉上那點輕鬆,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般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不安。他望著門口的方向,心裡七上八下的——顧南……真的會幫他們嗎?
劉海中來到顧南的門口,其實劉海中也是想不明白為甚麼會是這樣的,明明這件事和自己的兒子劉光天沒有甚麼關係啊,但是現在怎麼回事啊,自己的兒子也要下鄉啊,這可不是一件甚麼好事啊。
劉海中看著門口的大黑狗,一下子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