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警車匯入前方的車流,漸漸走遠,顧南站在路邊,摸了摸後腦勺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輕鬆。晚風帶著點涼意吹過來,拂過他的臉頰,吹散了一身的疲憊,也吹散了這些天心裡的鬱氣。他拎著飯盒,腳步輕快地往家走,心裡琢磨著,今晚得給自個兒加個菜。日子啊,總算能消停點了。
暮色像塊浸了墨的棉布,慢悠悠地罩住了四合院的灰瓦土牆。牆根下的蛐蛐剛叫了兩聲,就被扎堆的議論聲蓋了過去——“聽說了嗎?正式檔案下來了,知青下鄉的名單定了!”“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今兒個一下午沒敢出門,就怕被點到名!”“咱們院怕是也跑不了,你瞅著吧,保準有熱鬧看!”
三三兩兩的街坊聚在大門口,手裡攥著剛擇了一半的青菜,或是揣著菸袋鍋,說話的聲音壓得低,卻句句都往人心裡鑽。夕陽的餘暉斜斜地打在影壁上,把“鴻禧”兩個字照得有些發白,可誰也沒心思賞這景緻,都支稜著耳朵,生怕漏了半點訊息。
顧南踏著滿地碎金似的霞光走進衚衕,手裡拎著個油紙包,裡面是剛從滷味店買的醬肘子。剛拐過影壁,就見鐵蛋蹲在自家門檻上,面前擺著個豁了口的搪瓷盆,正埋頭擇著一把菠菜。這小子嘴裡還叼著半根黃瓜,綠瑩瑩的瓜皮沾著點水珠,“咔嚓咔嚓”嚼得正香,兩條腿一晃一晃的,看著倒比盆裡的菠菜還精神。
兩年前鐵蛋還是個連菜刀都拎不穩的毛頭小子,跟著顧南學了陣子廚藝,如今出息得很——國營飯店的老師傅都誇他顛勺有勁兒,配菜有譜,說再過兩年,當個主廚都不在話下。這會兒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褂子,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倒真有幾分後廚師傅的樣子。
“南哥!”鐵蛋眼尖,嘴裡的黃瓜還沒咽利索,含含糊糊地就喊了起來,手裡的菠菜往盆裡一扔,蹭地站起身,差點把盆給踢翻了,“你可算回來了!我跟你說個事兒,保準能把你逗樂!”
顧南走過去,把油紙包往門墩上一放,斜倚在門框上,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模樣,嘴角也帶了點笑意:“甚麼事能讓你樂成這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小心風灌進去著涼。”
鐵蛋把啃剩的黃瓜蒂往牆角一丟,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湊到顧南跟前,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南哥,你是不知道,下鄉的正式名單下來了!就剛才,街道辦的人來院裡唸了,咱們四合院,一下子佔了三個名額!”
“哦?”顧南挑了挑眉,伸手解開油紙包,醬肘子的香味瞬間飄了出來,混著衚衕裡的煙火氣,讓人肚裡的饞蟲都勾了出來,“除了賈家常那棒梗,還有誰?總不能是你這臭小子吧?”
他這話明顯是逗樂。鐵蛋去年剛在國營飯店轉正,戶口早就轉成了商品糧,檔案都鎖在單位的鐵皮櫃裡,壓根不在篩選範圍內。
“哎喲南哥,你可別拿我開涮了!”鐵蛋連忙擺手,臉都紅了,“我這身份,想去都去不了。另一個是後院劉家的劉光天!”說到這兒,他猛地捂住嘴,肩膀卻抖個不停,眼裡的笑差點溢位來,“剛才那場面,你是沒瞧見!劉光天本來還在人群裡踮著腳看熱鬧,跟他爹媽拍胸脯呢,說‘就憑我這條件,肯定輪不到我’,結果人家街道辦的同志一念名單,頭一個就是他!”
鐵蛋一邊說,一邊學著劉光天當時的樣子,猛地往後一仰,雙手一攤,故意做出腿軟的架勢:“你猜怎麼著?他當時臉“唰”地一下就白了,跟剛從麵缸裡撈出來似的,腿肚子一軟,“咕咚”就倒地上了!半天沒爬起來,倆手還在地上亂抓,跟要抓救命稻草似的,把全院人都憋得直咳嗽——想笑又不敢笑出聲,那模樣,別提多逗了!”
顧南聽著,不意外地勾了勾嘴角。前幾天他去街道辦辦事,朋友偷偷跟他提過一嘴,劉光天家裡成分本就敏感,早就被列在重點名單裡了。這小子偏不信邪,整天遊手好閒,要麼蹲在牆根下打牌,要麼跟人起鬨架秧子,還總吹噓自己認識“上面的人”,能把這事壓下去。如今看來,政策卡得嚴,半點空子沒給他留。
“也是他自己作的。”顧南拿起塊剛撕下來的肘子肉,遞到鐵蛋手裡,聲音淡淡的,“平日裡正事不幹,就知道瞎晃悠,這下正好去鄉下練練,說不定還能長點記性。”
“可不是嘛!”鐵蛋接過肉,塞進嘴裡使勁嚼著,含糊不清地說,“我看就是報應!前陣子他還嘲笑棒梗,說棒梗肯定跑不了,結果自己先中了‘頭彩’!剛才他爹媽把他架回家的時候,他還直哼哼,說‘肯定是有人搗鬼’,那嗓門,半條衚衕都能聽見!”
倆人正說著,隔壁的三大媽端著個空盆路過,聽見這話,忍不住插了句嘴:“你們說的是劉光天?那小子是該去歷練歷練,省得在家作威作福。倒是棒梗,聽說秦淮茹正屋裡抹眼淚呢,捨不得也沒辦法,政策下來了,誰也躲不過。”
鐵蛋聽了,又忍不住樂:“三大媽,您是沒見棒梗那蔫樣!剛才在院裡碰見他,頭都快埋到胸口了,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衚衕裡的老槐樹,在地上織出斑駁的光影。顧南指尖夾著張薄薄的通知紙,是剛從傳達室取來的下鄉名單。他垂眸看著紙上的字跡,嘴角噙著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雖然知道但還是輕聲自語:“真有意思。”
旁邊的鐵蛋湊著腦袋往紙上瞟,看清那串名字末尾多出來的那個,突然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被曬得白淨的牙:“南哥,我瞅你這表情,怕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