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做了這麼多……”
直到現在,藍渙也沒能得到所有的計劃內容。
這在他的王太子生涯當中,是很少見到的情況。
也真是難為他了,能憋到現在才忍不住問出來。
“你到底想做甚麼?”
做甚麼?
白忘冬停下了繼續取玉珠的動作。
好問題啊。
白忘冬盤坐在地上,目光隔著面具,看著面前被他疊起來的玉珠。
其實從頭到尾……
“這個計劃的核心就沒有變過啊。”
“沒有變過……”
藍渙被這四個字搞得微微愣了一下。
他記得最開始的時候,這個計劃的目的,是要讓他有著能夠區別於“王上的兒子”這個頭銜的威望。
簡而言之,幫助他這個人來一次人前顯聖。
但現在好像……
“就是沒有變過。”
白忘冬拿起了被藍渙放在桌子上,已經被攥的滿是褶皺的卷軸,淡淡說道。
“人們比起完結的故事,永遠更加關注進行中的劇情。”
如果只是想給藍渙耍一次威風的機會,那這樣的機會實在是太多了。
可是……
“我們必須要讓所有人都能夠記住你啊,殿下。”
白忘冬的目光平靜,淡淡地說道。
“從明天開始,你就要讓城衛司到處發通緝令了,一定要讓整個尊海城的人都能夠知道‘蜈蚣’的大名。”
然後,在蜈蚣的名聲響亮起來之後。
可以到處散播一些謠言,讓蜈蚣這個人的形象變得越發惡貫滿盈。
屆時……
“惡人出現了,人們自然也會想要一個英雄。”
這樣一來。
如今的藍渙提督兩司,是兩司在這個案子名義上的最高負責人。
他又曾經將盜竊國庫的賊寇一網打盡,將國庫流失之財都給找了回來。
沒有誰能夠比他更合適代表兩司和這個惡人一決高下。
“自稱是仙人之後卻惡貫滿盈的絕世兇犯,和身份尊貴,不懼危機,發誓要將這惡賊給繩之以法,除暴安良的王太子殿下。”
這樣的對照組簡直就像是天生的“宿敵”一樣。
當然。
關於這方面的劇本也是這麼寫的就是了。
只要能夠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將這兩個人的形象都給以最快的速度傳播出去,確定下來。
那麼很快,百姓的目光就會集中在這上面。
屆時,整座城都會將目光放在這兩個人的對決身上。
“自導自演下去,只要你能夠一次次表現出壓制蜈蚣的能力,那麼很快,你就能夠成為所有人眼中的英雄。”
這樣一來。
最初的目的就達到了。
藍渙的存在感會越來越高。
全城的人都會記住“藍渙”這個名字。
屬於他的威望也會一點一點積累起來。
這樣的威望可比直接抓到兇手來的更加持久,也更加有上限。
而更重要的是……
白忘冬看了一眼目光閃爍著愉悅目光的藍渙,眼底微微流轉過一道幽光。
之後的話,他沒有當著藍渙的面說出來。
當這種威望越積越重,藍渙的名字越傳越廣的時候,他就不會再有退路了。
君王和儲君之間的關係天然就是最無法調和的政敵。
藍平歌那樣掌控欲極強的君王,不可能允許自己的儲君脫離自己的掌控。
於是,矛盾就會出現。
於是,父子之間的隔閡就會越來越大。
於是……
當這種矛盾越發的激烈,藍渙就越不可能朝著後面退卻。
他就是要讓藍渙在眾人簇擁之下,生出真正對抗他父王的“底氣”。
想到這裡,白忘冬在桌子上滾動著玉珠的手稍稍停了下來,扭過頭對著藍渙說道。
“殿下,或許,另一樁事也是時候抬上來了吧。”
藍渙閃爍著愉悅目光的眼眸微微一頓。
他知道白忘冬說的是哪一件事。
“拜神祖教……真的就要這麼著急?”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的,殿下。”
其實是他沒有多少時間浪費。
他必須要儘快將那座塔給推倒了才行。
“難道到了現在,你還沒有下定決心?”
決心嗎?
藍渙磨了磨牙。
這種東西他早就確定了。
只不過……
感受著白忘冬的目光,又低頭看了看那份卷軸。
如意店的能力在這次國庫案之後,已經有了一個充分的證明,如果是把這事情交給他們的話,也許真的未必不能成。
他嚐到甜頭。
還想要更多。
所以……
“那你就放手去做吧。”
白忘冬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如果有甚麼需要儘管來找我。”
雖然太子府沒了很讓他心疼,但是他的主要財庫還是開設在外面的,若是有需要的話,他仍舊是那個財大氣粗的財主。
白忘冬面具下面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是微微一笑,說了一句。
“多謝殿下信任。”
得到白忘冬的回應。
藍渙也不由自主笑了出來。
這一笑就像是將之前因為這件事而產生的那些不愉全都給忘了一樣。
他看著白忘冬臉上的面具,生起了一絲調侃的意思。
“說起來,我好像還沒有看到過你面具之下的樣子,若是真的想謝我,要不然把面具摘下來給我看看?”
他是真的很好奇,這張面具後面到底是一張甚麼樣的臉。
但面對他這像是開玩笑的語氣,白忘冬扭過頭和他對視了一眼。
然後,手掌就輕輕朝著面具的方向移動。
像是沒想到白忘冬真的會這麼做一樣,藍渙微微一愣,聚精會神認真地盯著。
而就在手掌放在面具上的一瞬間,白忘冬另一隻手屈指一彈。
叮。
手中一直把玩的玉珠被直接彈了出去。
輕輕撞上了那座壘得高高的玉珠塔。
嘩啦。
玉珠塔轟然崩塌,滿桌子的玉珠頃刻間散落迸濺。
而就在玉珠塔崩塌的瞬間,白忘冬的身影就這麼毫無痕跡地消失在了藍渙的眼前。
玉珠四處灑落,在桌子和地板上來回跳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藍渙看著眼前這一幕,愣在原地。
隨即,他的目光就一瞬間沉了下來。
死死盯著白忘冬消失的那個地方,視線緊緊不放。
那雙本來表現的歡悅和親和的眼眸,此刻深邃到了極致,讓人看不到半點的亮光。
“如意店……”
他念叨著這三個字,表情沉靜。
任誰也看不出來,此刻他心裡在想著甚麼。
……
世人常說。
每一個人的命都是上天註定好的。
一個人生來是甚麼樣子,那麼就應該是甚麼樣子。
王公貴族天生就是王公貴族,平民百姓天生就是平民百姓。
一輩子的時間很長。
長到永遠都要過著這樣一成不變的人生。
林東南曾經也是這樣想的。
因為他的孃親告訴他,這是神祖大人的決定。
他這輩子就應該做個賣肉乾的,默默無聞。
他信了。
所以在後來他孃親生病瀕死的時候,他求了神祖一天一夜。
可最後神祖也沒有出現。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他的孃親被神祖給放棄了。
但這一定不是神祖大人的錯,而是他孃親的錯。
一定是她孃親在某個時候偷偷對神祖大人不敬,被神祖大人給聽到了,所以神祖大人才會冷眼旁觀。
他不想給對神祖大人不敬的人殮屍。
可那是他的孃親,這又是作為人子的責任,他不能推辭。
忠孝兩全,左右為難。
他很猶豫,不知道該怎麼做。
於是他又在神祖面前跪了一晚上,求問神祖,到底要不要該給這個不敬之徒殮屍。
而這一次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他夢到了神祖,神祖就那麼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甚麼都沒說,但卻好像甚麼都說了。
那隻手……是那樣的溫暖。
神祖大人摸了他的頭……
他覺得,一定是他對神祖大人的誠意感動了他。
這世上有多少人千金散盡都見不到神祖大人一面。
而他睡一覺就能夠得到神祖大人的垂青。
他想,他一定就是被神祖大人選中的那個人。
神祖大人這是在告訴他,他的未來不該如現在這樣平庸。
他是神祖大人夢中欽點的使者。
所以……
他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然後在家裡點了一把火。
火直接將這間肉乾鋪快速燒了起來。
他就這麼在遠處欣賞著房子和孃親的屍體一同被火焰焚燒殆盡。
那一刻,他突然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放鬆。
他想……
神祖大人應該也很樂意看到這一面才是。
他太溫柔。
溫柔的讓人想要到他的身邊聆聽他的教誨。
可惜的是,除了那一晚之外,他再也沒有在夢中見到神祖大人。
鋪子被他燒了之後,他就開始流浪。
而一邊流浪,還要一邊傳播神祖大人的偉岸身姿。
漸漸的。
他開始有了一些名氣。
被他傳道過的人都說,不愧是神祖大人的使者。
每一次聽到這句話,就算是再大的火氣他也就消了。
後來,他走的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從邊城慢慢走到了尊海城。
他是為了朝聖來的,他想要去那座塔裡面看一看神祖大人留下的痕跡。
可就在他即將靠近塔的時候,卻被人給攔了下來。
那人說:“這裡是宮城,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他解釋:“我是神祖大人的使者,我是來膜拜神祖大人的。”
可是那侍衛還是不聽他說話,甚至已經快要拔出刀來了。
那一日,他只能遠遠地望著那座塔,雖然近在咫尺,卻彷彿猶如天塹。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甚麼,就是覺得有些彆扭。
再後來,他想要時時刻刻膜拜聖塔,所以就留在了尊海城,繼續開自己的店鋪,賺一些生活補貼。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可他並沒有感覺到很充實,反而心裡面殘留的那份彆扭越來越嚴重。
直到有一天。
“聽說了嗎,死去多年的臨東侯在清樂公主府的珍寶會上被殺了。”
“啊?”
“那屍體跪在地上,雙手殘缺,身子都被一根木樁給穿透了,還有,還有,他那臉上的表情還一直笑著呢。”
“嘶,真嚇人。”
“嚇人甚麼,我舅舅的八大姨的三姑的二弟弟的兒子告訴我,這其實就是神罰,是神祖大人看他不成器,親自把他給弄死的。”
“神罰?”
“對,就是神罰。”
林東南聽著兩人的對話都愣在了原地,就連即將要上的東西都忘了拿。
神罰?
神祖?
天吶。
這莫非就是神祖大人給他的警示?
他在歡迎他來到了尊海城?
抱著這份懷疑和喜悅,他的手腳是越來越麻利了。
聽著城中關於神祖大人的謠言,他總是會心一笑,也不去爭辯。
直到有一天。
他在路上見到了一頁金燦燦的紙張。
他好奇將其拿了起來。
然後就看到那書頁上的畫面。
那一刻……
他的整個心神都沉靜在了其中。
他越發堅定自己的想法。
他……就是神祖選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