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了劉永強。
那個六年前站在卡車後鬥上沖人群喊“咱們當兵的人,不能說假話”的人,現在就站在她面前。他的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比同齡人深得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他站在那裡,腰板還是那麼直,那是軍人的腰板,六年的苦難都壓不彎。
孫桂蘭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地褪去,褪到最後的底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劉永強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他只是那麼站著,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如果是恨,反而簡單了。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絲瓜藤在夜風裡的沙沙聲。
孫桂蘭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走得很艱難,像踩在刀刃上,然後她停住了。她低下頭,兩隻手死死地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指節發白,整個人彎下腰去,對著劉永強鞠了一躬。那個躬鞠得很深,深到她的頭髮幾乎碰到了膝蓋,她保持著那個姿勢,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劉科長。”她的聲音從膝蓋縫裡擠出來,沙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刀刃上滾過,“我對不起你。”
劉永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彎著腰的女人,這個女人,當年在棉紡廠檔案室裡,才二十二歲,戴副眼鏡,不愛說話,車筐裡總放著一本書。六年前他離開棉紡廠的那一天,站在卡車後鬥上,看見人群裡有一雙眼睛在哭,他沒看清是誰,只知道那個人在哭。
現在他知道了。
堂屋裡,沈莫北坐在桌邊,面前放著一盞煤油燈,他甚麼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看著院子裡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很輕,像是在數著甚麼。
孫桂蘭直起身子,眼淚淌了一臉,她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到劉永強面前,手在不停地抖,信封在她手裡像一片風中的枯葉,“這是當年那份審批表。上面有嚴世鐸的簽字,是他讓我換的檔案。”
劉永強伸出手,接過了那個信封,他的手也在抖。兩個被同一隻手推下深淵的人,六年後第一次面對面站著,手裡攥著同一份證據。
趙鐵軍站在堂屋門口,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沈莫北站起來,走到門口,目光在孫桂蘭臉上停了一下,那張臉上全是淚痕,但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不再是恐懼,不再是躲閃,而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像一個人把所有的退路都燒了,就站在火裡面,等著看火燒完以後還剩下甚麼。
“孫桂蘭同志,請進來坐吧。”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孫桂蘭擦了擦眼淚,跟著丁秋楠走進了堂屋。
王剛從外面關好院門,站在院子裡,沒有進去,他靠著那架枯絲瓜藤旁邊的磚牆,點了一支菸,耳朵豎著,聽著巷子裡的動靜,遠處有腳踏車鈴鐺響了一聲,又遠了,甚麼異常都沒有。
堂屋裡,四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了下來。煤油燈的光暈攏在桌面上,照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兩杯白開水、和一盤趙鐵軍媳婦端上來的糕點。
沈莫北把信封開啟,抽出裡面那幾張發黃的紙,在燈下一張一張地看,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看一份跟眼前所有人都沒有利害關係的普通檔案。
但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指在嚴世鐸的簽名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紙,抬起頭看著孫桂蘭。
“桂蘭同志,這份材料,你願意交給我們嗎?”
孫桂蘭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留著它,就是為了有一天能交出去,這六年,我每天晚上睡前都在想,明天要不要去自首,可我去了,我說不清——他換檔案的事只有我知道,我沒有別的證人,我一個人說的話,誰信?而且他現在位高權重,我又在他的控制之下。”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劉永強,又低下頭。“後來我也不光是怕嚴世鐸了,我是怕面對他這個惡魔,這些年,我強迫我做他的情婦,這樣他就能完全掌控我,我已經犯下太多的錯了。丁醫生跟我說,不是所有的錯都是我的錯,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可我這六年,不全是被人逼的,我要是那時候膽子大一點,跟他拼了,大不了把我開除——可我不敢。我就是不敢。”
劉永強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了很久才擠出來:“桂蘭,六年前站在卡車後鬥上,我說‘咱們當兵的人,不能說假話’。”
孫桂蘭抬起頭看他,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那句話不是衝你說的。”劉永強搖了搖頭,“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是你動了檔案,那句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孫桂蘭的眼淚又下來了,她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哭得渾身發抖,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劉永強站起來,走到孫桂蘭面前,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隻手指粗大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黑,可落下去的時候卻很輕。
“別哭了。”他說,聲音沙啞而溫和,“咱們都被人害了,你也是受害者。”
丁秋楠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趙鐵軍站在院子裡,背對著堂屋,點了支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
沈莫北等孫桂蘭的情緒平復了一些,才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
“桂蘭同志,我估計現在嚴世鐸已經察覺到情況有變,他讓錢德茂去過紡織工業局,估計下一步就是派人監視椿樹衚衕,後面可能會對你不利,從今天起,你不要再回椿樹衚衕住了。”
孫桂蘭抬起頭,愣住了。“那我住哪兒?”
沈莫北看了丁秋楠一眼,這個問題兩人已經商量過了。
“你先去我孃家住幾天。”丁秋楠說,“沒人想得到你會住在那裡,到時候我和我爸媽說一下,等把嚴世鐸的事處理完了,你再搬回來。”
孫桂蘭咬著嘴唇,看了看丁秋楠,又看了看沈莫北,最後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