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德茂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您怎麼知道的?”
“我剛才說的——‘查不出來’,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嚴世鐸彈了彈菸灰,“一個普通幹部的家屬,檔案上不會只寫‘幹部’兩個字,只有那些需要保護的家屬,檔案上才會做模糊處理。”
嚴世鐸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大約半分鐘。錢德茂坐在對面,不敢出聲,也不敢起身,只能靜靜地等著。
“錢處長,”嚴世鐸終於開口了,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穩節奏,但錢德茂聽得出,這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剛才的怒火更可怕,“你剛才說,沈莫北給衛生局打了招呼,把丁秋楠安排到了椿樹衚衕衛生站。”
“是。”
“一個公安部的副局長,親自打電話給市衛生局,安排他妻子去衚衕裡的衛生站坐診。”嚴世鐸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檯燈上,像是在對臺燈說話,“你說,他圖甚麼?”
錢德茂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敢接話。
“他不是在佈局,是在收網。”嚴世鐸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錢德茂,“這說明孫桂蘭這顆棋子,他盯上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丁秋楠出現在椿樹衚衕的第一天起,這張網就已經撒下去了,甚至,我估計劉永強已經在他的手上了。”
他轉過身來,目光冷冷地看著錢德茂:“而你們,到現在甚麼都查不出來。”
錢德茂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他低下頭,聲音有些發緊:“嚴局長,是我工作疏忽,我——”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嚴世鐸打斷了他,走回桌前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鋪在桌上。那是一張空白的公文紙,抬頭印著“公安部政治保衛局”的紅字。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工整而有力,寫完,把紙推到錢德茂面前。
“三件事,你親自去辦。”
錢德茂低頭看那張紙,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一條都像一把刀。
“第一,想辦法去調取丁秋楠的檔案資料,包括她的家庭關係、社會關係、工作履歷,我要知道她的一切,衛生局那邊如果不配合,就用政治保衛局的名義,就說涉及國家安全。”
“第二,加強對孫桂蘭的控制,從今天起,派人二十四小時監視椿樹衚衕,所有進出人員都要記錄在案,發現可疑情況立即彙報,另外,通知紡織工業局政治處,就說最近檔案管理工作需要加強,讓劉志遠把孫桂蘭的工作範圍縮小,不讓她接觸外來人員。”
“第三,”嚴世鐸頓了頓,目光在錢德茂臉上停了一瞬,“軋鋼廠那邊,讓方為忠和顧長河加快動作,既然沈莫北在椿樹衚衕布了棋,那他就不可能同時在軋鋼廠防著我們,趁他的注意力在那邊,我們要加快在紅星軋鋼廠的佈局。”
錢德茂把三條命令默唸了兩遍,確認記住了之後,把紙還給嚴世鐸,嚴世鐸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那張紙,看著它在菸灰缸裡慢慢燒成灰燼,灰黑色的紙灰捲曲著,像一片片剝落的牆皮。
“還有一件事。”嚴世鐸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想辦法幫我找到劉永強,這是他的個人資訊,還有他可能在燕京聯絡的人,然後……”
嚴世鐸沒說話,但是錢德茂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接過紙,然後用力的點了點頭。
嚴世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過了很久,他又說起來王剛:“沈莫北旁邊的那個王剛偵察兵出身的人,那天大機率是他拍到了我和孫桂蘭的照片。”
錢德茂猶豫了一下,說:“那我們要不要對王剛採取措施?可以找個由頭,把他——”
“不行。”嚴世鐸斷然搖頭,“王剛是處幹科科長,正科級幹部,不能隨便動,而且他是沈莫北的人,動他就是動沈莫北,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能跟沈莫北正面衝突。”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沉:“況且,一張照片也代表不了甚麼,而且他只是棋子,真正跟我們下棋的人,是沈莫北。”
晚上七點整,王剛準時出現在椿樹衚衕口。
他今天沒有穿制服,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騎著一輛半新不舊的飛鴿腳踏車。
他把腳踏車停在衚衕口的老槐樹下,點了支菸,靠著樹幹等著,七月的晚風裹著槐花的甜膩和遠處食堂的油煙味,吹得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
七點零三分,丁秋楠從騎著車過來了,她穿了一件碎花襯衫,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寒暄,並肩走進了椿樹衚衕。
18號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丁秋楠抬手敲了三下,門開了,孫桂蘭站在門檻裡面,穿著那件藏藍色的短袖襯衫,頭髮盤得整整齊齊,只是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她看了丁秋楠一眼,又看了王剛一眼,目光在王剛臉上停了一瞬,沒有問他是誰,只是側身讓開了門。
“走吧。”她的聲音沙啞,但很平穩,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無數遍。
三個人出了椿樹衚衕,三人騎車一起出發了。
不是沈莫北不安排車接他們,而是這個時候越低調越好。
很快幾人就來到了槐樹巷,在那棵老槐樹底下停了下來,巷子裡黑黢黢的,只有17號的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像一根細細的金線縫在夜色上。
王剛推開院門,讓丁秋楠和孫桂蘭先進去,自己留在門外,掃視了一圈巷子,確認沒有尾巴,才輕輕帶上了門。
院子裡站著兩個人。
趙鐵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站在堂屋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發顫。劉永強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乾淨的軍綠色襯衫,腰板挺得筆直,目光落在院門口那個穿藏藍色短袖襯衫的女人身上,一動不動。
孫桂蘭跨進院門的那一刻,腳步驟然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