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把那份審批表重新裝進牛皮紙信封,遞給王剛,讓他鎖進鐵盒裡,和其他證據放在一起保管。
王剛接過信封,沒有多問,只是說了一句:“沈局,一定安全保管。”
沈莫北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劉永強和孫桂蘭,目光很沉,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屋裡幾個人能聽見。
“老劉,桂蘭,你們兩個人的證詞,加上桂蘭提供的這份有嚴世鐸親筆簽名的審批表,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嚴世鐸在1958年利用職權篡改幹部檔案、陷害同志、偽造家庭成分。但光有這些還不夠。”
“‘不夠’?”趙鐵軍在門口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這還不叫夠?白紙黑字,他自己籤的名,還能抵賴?”
“能。”沈莫北的聲音很平靜,“他可以說這份審批表是偽造的,說有人模仿他的簽名,他可以說孫桂蘭是受人指使誣陷他。他是政治保衛局的副局長,手裡掌握著大量資源,他被逼急了,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沈莫北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所以我們要等一個時機。”
“甚麼時機?”劉永強問。
沈莫北站起身來,走到堂屋門口,望著院子裡那架枯絲瓜藤。藤蔓上的老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像是有甚麼話要說。
“等他犯錯。他這種人,爬得越高,越怕掉下來,越怕,就越會犯錯。”
夜色已深。槐樹巷17號的堂屋裡,煤油燈還亮著,幾個人圍坐在方桌前,把各自的經歷、證據、證詞串聯成一條完整的鏈條,每一個環節反覆推敲,不容有失。
而與此同時,椿樹衚衕18號對面的黑暗裡,一個人影靠在電線杆後面,盯著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等了整整一夜,燈始終沒有亮。那人踩滅第四個菸頭的時候,低低地罵了一聲——他回去的報告沒法寫了。
……
八月初的燕京,悶熱得像一個扣在地上的蒸籠。
蟬鳴從早響到晚,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打了卷,無精打采地垂在枝頭,整個城市都在盼一場雨,可天邊連一絲雲彩都沒有。
沈莫北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是丁秋楠給他泡的菊花茶,說是解暑。
他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攤著的那份報告上。
報告是王剛前天送來的,彙總了最近兩週嚴世鐸那邊的動向——錢德茂去了三趟紡織工業局,名義上是“抽查檔案管理工作”,實際上每次都要找孫桂蘭單獨談話;方為忠在軋鋼廠搞了一次“思想整頓會”,會上點名批評了兩個老幹警,說他們“工作態度消極、政治覺悟不高”;燕京重型機械廠的保衛科長正式換成了嚴世鐸在省廳時的老部下;首鋼那邊也傳來了風聲,說廠裡準備成立一個“政治保衛工作組”,直接向廠黨委負責,繞開了原有的保衛處編制。
每一條都像棋盤上的一顆子,嚴世鐸正在加速落子。
沈莫北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王剛坐在對面,等著他開口。
“孫桂蘭那邊安排好了?”沈莫北問。
“安排好了。”王剛點了點頭,“丁醫生把她送到了她家那邊,那地方周圍都是老街坊,沒人認識她,紡織工業局那邊她已經請了病假。”
“嚴世鐸的人還在椿樹衚衕盯著?”
“盯著,前天晚上我路過看了一眼,電線杆後面那個蹲點的又換了人,比之前的更隱蔽,藏在對面樓道的窗戶後面,不過還是被我發現了。”王剛頓了頓,“沈局,嚴世鐸這是死盯上了,恐怕他不找到孫桂蘭是不會罷休的。”
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菊花茶,放下之後,手指又開始敲桌面。一下,兩下,三下——停了。
“讓他找。”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沉,“他現在越急,越說明他心裡孫桂蘭突然失蹤,他手裡最重要的一顆棋子沒了,他知道這顆棋子可能落到了我們手裡,但他不確定——不確定孫桂蘭到底跟我們說了甚麼,不確定我們手裡有甚麼證據,不確定我們會甚麼時候出手,這種不確定性,比任何確定的訊息都讓他難受。”
王剛想了想,說:“所以他最近頻繁調動人手,是在給自己築牆?”
“對。”沈莫北從抽屜裡拿出那張寫了嚴世鐸幾條住址的紙,鋪在桌上,“你看他最近的動向——重機廠、首鋼、造紙廠,他在這幾家單位安插人手的動作明顯加快了。這說明甚麼?說明他在加固外圍陣地,他怕我們從孫桂蘭那裡拿到了他的把柄,所以要趕在我們出手之前,把能控制住的地方全部控制住。”
“那軋鋼廠呢?”
“軋鋼廠是他的突破口,也是他的軟肋。”沈莫北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方為忠是他釘在軋鋼廠的一顆釘子,顧長河是老棋子,但這兩人到現在都沒能真正控制住保衛處,杜子騰還在,陸建川和張建國還在,畢竟那裡是我的地盤。嚴世鐸在軋鋼廠沒佔到便宜,所以他才急著讓方為忠搞甚麼‘思想整頓會’——這不是整頓,是他急了。”
王剛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沈莫北:“沈局,我們下一步怎麼辦?是繼續等,還是主動出擊?”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八月初的熱浪從窗外湧進來,帶著遠處食堂飄來的油煙味和槐樹上知了的嘶鳴。他站在窗前,背對著王剛,沉默了好一會兒。
“王剛,你當了這麼多年偵察兵,打仗經驗應該很豐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掂量,“你說,甚麼時候是發起衝鋒的最好時機?”
王剛想了想,說:“敵人在動,但還沒準備好,他在調動兵力、調整陣型,這時候如果他犯了一個錯誤——哪怕是一個很小的錯誤——就是最好的時機。因為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佈局上,反而容易忽略腳下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