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湧進來,照亮了半間辦公室,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幾隻麻雀在枝葉間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撕開孫桂蘭這個防線!”
“怎麼撕,”王剛抬起頭,“我估計嚴世鐸怕會部署。”
“撕開孫桂蘭這個口子,”沈莫北坐回椅子上,手指又開始敲桌面,這次敲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稱量甚麼,“不能用硬的,她或許不是敵人,至少不完全是,她可能是一個被捲進這件事裡的人——也許是被迫的,也許是自願的,也許兩者都有,用硬手段,我們沒有證據,甚至她可能會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王剛點了點頭。
“那您的意思是,用軟的?”
沈莫北的手指停住了。
“用軟的也不夠。”他說,“軟的是感化,但感化需要時間,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畢竟要是嚴世鐸扒出來你偷拍他的事就麻煩了,而且感化對孫桂蘭這種人未必有效,她目前還和嚴世鐸是一條線上的。”
他頓了頓,從抽屜裡摸出一支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午後的光線裡慢慢散開,變成一層淡藍色的薄紗。
“要用巧的。”
“怎麼說?”王剛問。
沈莫北彈了彈菸灰,把煙盒推到王剛面前,示意他自己拿。王剛抽出一支點上,兩個人隔著桌子,各自吞雲吐霧,像是在用煙霧傳遞某種不必說出口的默契。
“孫桂蘭畢竟是個女的,從你一直監視的情況來看,她現在的狀態,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驚弓之鳥’。”沈莫北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下棋,每一步都要反覆推敲,“她有著很強的戒備心理,因為她心裡藏著秘密,她怕人發現這個秘密,但人有一個弱點——越是怕人發現秘密,就越渴望有人能分擔秘密,她在紡織工業局待了這麼多年,都沒有一個朋友,沒有一個人可以說真心話,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
王剛聽懂了一些。
“您是說,找一個人去接近她?”
“不是接近,是進入。”沈莫北糾正道,“進入她的信任圈——如果她有的話,如果她沒有,就幫她建立一個。”
王剛沉默了片刻,腦子裡飛速地過著可能的人選。
處幹科的人?不行,公安系統的人太敏感,嚴世鐸現在正要摸他的底來。棉紡廠的老人?也不行,王剛不認識合適的人,而且她現在也警覺的很,棉紡廠本來就是她不願意回想的地方。紡織工業局的同事?更不行,她連食堂都不跟同事一起吃,怎麼可能信任普通同事。
“沈局,”王剛抬起頭,“這個人選,怕是不太好找,目前我這邊沒有甚麼合適的人選。”
沈莫北把煙掐滅在搪瓷缸子裡,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剛,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風裡微微晃著,槐花的香氣從窗縫裡擠進來,甜膩得有些發苦。
“我想到了一個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沉。
“誰?”
“秋楠。”
王剛愣了一下。
丁秋楠——沈莫北的妻子,一名醫生,這個答案太出人意料了,但轉念一想,又太合情合理了。
“丁醫生跟孫桂蘭,有甚麼交集嗎?”王剛問。
“沒有。”沈莫北轉過身來,靠在窗臺上,兩隻手交叉在胸前,“正因為沒有,所以才合適,她不是公安系統的人,不是棉紡廠的人,不是紡織工業局的人,她目前就是一個普通的醫生,一個普通的家庭婦女,孫桂蘭不會對她有戒心——至少一開始不會,而且現在公安部除了謝老他們,沒人知道秋楠是我的老婆。”
“那怎麼讓她們認識?”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邊,拿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放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孫桂蘭住在椿樹衚衕18號,我查過椿樹衚衕附近有一個衛生站。”他說,“秋楠她們醫院每個月都要安排人去衛生站坐診,這個月的安排還沒定,我可以讓醫院把她安排到椿樹衚衕那個點,就在孫桂蘭家門口。”
沈莫北又說:“然後你那邊想辦法讓孫桂蘭生個小病去衛生站看病。”
王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莫北的意思。丁秋楠去椿樹衚衕衛生站坐診是第一步,但如果孫桂蘭壓根不去衛生站,這步棋就是死的。
孫桂蘭這個人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平時有個頭疼腦熱估計也是自己扛著,想讓她主動踏進衛生站的門,得有個由頭。
“沈局,您的意思是……讓她不得不去?”
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從缸沿上方看過來,沒有接話,但那眼神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這種事,不用我教你怎麼做。
王剛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飛速地轉著,讓一個人生病,法子多得是,但不能真把人弄出個好歹來,也不能留下痕跡,更不能讓孫桂蘭起疑,他想了片刻,忽然想出一個辦法來。
而王剛那邊不提,傍晚時分,沈莫北迴到家,丁秋楠正在廚房裡切菜,灶臺上的鐵鍋冒著熱氣,咕嘟咕嘟地燉著一鍋白菜豆腐。
雖然平時都和王美芬他們一起吃,但是偶爾丁秋楠也會自己下廚搞點吃的,她今天下班早,買回來兩塊豆腐,正好做點給沈莫北他們爺倆吃。
沈莫北看著院子裡那架絲瓜藤已經爬滿了竹架子,開了不少黃花,有幾朵已經謝了,結出了手指粗的小絲瓜,毛茸茸的,掛在藤上微微晃動。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走進廚房。
“回來了?”丁秋楠沒回頭,手裡的菜刀在砧板上發出均勻的“篤篤”聲,“今天怎麼比平時早?”
“去了趟軋鋼廠,回來得早。”沈莫北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秋楠,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丁秋楠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只是節奏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