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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3章 第1062章 交換檔案

2026-04-16 作者:擱淺時光

劉永強沉默了。

沈莫北把煙掐滅在搪瓷缸子裡,看著劉永強,目光很沉。

“再說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您的事,本來就不該那麼算了,一個為國家流過血的老軍人,就因為說了幾句真話,就被扣了帽子、開除了黨籍、遣返回了老家——這種事,不該就那麼算了。”

劉永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任憑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膝蓋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沈局長,”他的聲音哽咽著,“您說吧,您想聽甚麼,我全都說。”

那一夜,槐樹巷17號的堂屋裡,煤油燈一直亮到了後半夜。

劉永強從小時候和嚴世鐸相識開始講起,講起了後來自己出去參軍,講他如何在戰場上負傷,如何在五三年轉業,如何在棉紡廠保衛科一干就是四年,如何在五八年春天的那次科務會上說了那幾句“不該說的話”——“保衛工作不能搞運動那一套,該查的查,該防的防,不能為了湊指標把正常工作攪亂了。”

他講顧長河如何找他談話,如何拿出那份蓋著老家公社紅章的假材料,說他家是地主成份。

他講自己如何申辯、如何申訴、如何寫了無數封信卻石沉大海。他講自己如何在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的那一天,站在棉紡廠的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他工作了四年的辦公樓,然後轉身走進了雨裡。

他講自己如何被遣返回老家,如何在村裡被人指指點點,如何靠給生產隊放羊掙工分餬口。

他講自己如何在無數個深夜裡,躺在土坯房的木板床上,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梁,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甚麼。

他講這些的時候,聲音一直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控訴,甚至沒有悲傷,他只是平鋪直敘地講,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沈莫北心裡都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一個人要經歷多少苦難,才能把那些原本應該撕心裂肺的事情,講得像白開水一樣平淡?

沈莫北一直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提問。他只是在劉永強講到某些地方的時候,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偶爾抬起頭看一眼劉永強的臉,又低下頭繼續寫。

等到劉永強講完最後一個字,堂屋裡安靜了下來。煤油燈的火苗微微晃了晃,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的,像是在哭。

沈莫北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看著劉永強。

“老劉,”他忽然改了稱呼,不再叫“劉永強同志”,而是叫了一聲“老劉”,聲音裡多了一些甚麼——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一個老兵對另一個老兵的尊重,“您說的那個孫桂蘭,還有嚴家坨的嚴老栓,這兩個人,您覺得還能找到嗎?”

劉永強想了想,說:“孫桂蘭我不確定,都這麼多年了,她還在不在燕京都不好說。嚴老栓……如果還活著,應該在嚴家坨,他比我父親還大幾歲,今年怕是八十往上了,就算活著,腦子還清不清醒也不好說。”

沈莫北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又記了幾筆,這兩人怕是都不是這麼好攻破的。

“老劉,還有一件事我想問您。”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劉永強,“您手裡有沒有任何能證明嚴世鐸改了成份的書面材料?哪怕是一張紙條、一封信、一個便條,甚麼都行。”

劉永強搖了搖頭:“沒有,其實這件事我也是這些年分析出來的,而且要真是幹了這種事他怎麼會留下證據?”

沈莫北皺了皺眉,看來還要想辦法去查一下嚴世鐸的檔案才行,但是嚴世鐸的級別,檔案都是保密的,自己也不好查啊,難道去找謝老?

沈莫北搖了搖頭,這也不合適,畢竟現在這些只是劉永強的猜測,沒有任何證據。

他又看了一眼劉永強,突然腦中靈光一閃,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眼前。

按照劉永強的說法,嚴世鐸是祖輩是富農甚至地主成份,但是想要到省公安廳以及到公安部,這個家庭成份是不可能的,如果劉永強說的是真的,他的檔案裡面家庭資訊肯定變了。

而劉永強自己本來是一個貧農成份,最後卻因為家庭成份變成了富農,從而被遣回原籍,

難道嚴世鐸把自己檔案中的家庭成份和劉永強調換了?

本來只是一個猜想,可是越想越真,越覺得事情有可能。

棉紡織廠的副廠長檔案稽核沒有這麼嚴格,而從工廠到地方再到中央,那稽核就不是一般的嚴了,如果嚴世鐸在棉紡廠工作期間改了檔案,那真沒有多少人能查到。

想到這,沈莫北的手指猛地敲在桌面上,“交換檔案。”

聲音不大,但那個“換”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寒氣。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劉永強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要害,整個人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沈局長,您……您說甚麼?”他的聲音發顫,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來,在狹窄的堂屋裡踱了兩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踩在薄冰上,腳下隨時會裂開。他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在劉永強對面重新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老劉,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在退伍到棉紡廠當保衛科副科長的時候,你的檔案是甚麼成份?”

“貧農。”劉永強想都沒想,“祖祖輩輩貧農,土改的時候分了兩畝地,這是板上釘釘的事,不然當年轉業的時候檔案稽核也過不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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