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的眉頭擰了起來。
“而且,”王剛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那份假材料上的日期是五三年——五三年,劉永強還在部隊當兵,連轉業都沒轉,也就是說,至少在五三年,就有人在他的檔案上動了手腳。那時候嚴世鐸在哪兒?嚴世鐸五二年就已經調到了棉紡廠,五三年正是他在廠裡站穩腳跟、開始佈局的時候。”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也就是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嚴世鐸至少在五三年就開始佈局,先篡改劉永強的家庭成分檔案,然後在五八年利用顧長河的手,以‘成分有問題’和‘右傾言論’雙重罪名,把劉永強打成了右派,開除黨籍、開除公職,遣返回了老家。”
“對。”王剛點了點頭,“而且劉永強說,他出事之前一個月,廠裡管檔案的那個女同志——叫孫桂蘭——突然被調走了,調到了市裡的甚麼單位。劉永強懷疑,孫桂蘭可能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要麼是被收買了,要麼是被調走封口了。”
沈莫北的手指又開始輕輕地敲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孫桂蘭,”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現在在哪兒?”
“劉永強不太清楚,說是好像去了市紡織工業局,也可能去了別的廠,時間太久了,他記不太準。”王剛頓了頓,“沈局,這個孫桂蘭如果還能找到,可能就是關鍵的人證——她管過檔案,見過嚴世鐸和劉永強兩個人的原始檔案,她最清楚那些材料有沒有被動過手腳。”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剛,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窗玻璃上映出檯燈昏黃的光和他的影子,影影綽綽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王剛坐在那裡,沒有催促,也沒有繼續往下說。他知道沈莫北在想事情,這個時候不能打斷,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鐘在走,滴答、滴答,像有人在用指尖輕輕敲著玻璃。
過了大概兩分鐘,沈莫北轉過身來,走回桌前,但沒有坐下。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沉地看著王剛。
“劉永強現在在哪兒?”
“在趙鐵軍家。”王剛說,“我沒讓他去招待所,也沒讓他來部裡,老趙家安全,槐樹巷那邊人員不復雜,不會引人注意。”
沈莫北點了點頭,時間已經比較晚了,他準備明天才去見一下劉永強,而且他感覺有些地方有些讓人想不通。
如果真的和劉永強說的,嚴世鐸改了家庭成分,而劉永強和他又沒有多大過節的話,劉永強又不知道嚴世鐸的家庭成分,嚴世鐸沒有必要下狠手去收拾劉永強才對啊。
而且還提前謀劃了這麼久,甚至還費了這麼多心思,太不合理了,這裡面絕對有問題。
沈莫北感覺自己肯定是漏過了甚麼問題,現在只有等明晚去見一下劉永強,看看他那邊是不是可以提供甚麼線索了。
第二天晚上,沈莫北準時出現在了槐樹巷17號。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夾克衫,戴著一頂普通的帽子,看起來像是個來串門的工人。
王剛陪著他一起來的,兩個人在巷口下了腳踏車,推著車走進了巷子。
趙鐵軍已經把院子收拾過了,地上灑了水,掃得乾乾淨淨,牆角那架絲瓜藤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堂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劉永強坐在桌子旁邊,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腰板挺得筆直——那是一個老軍人的坐姿,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六年的苦難都磨不掉。
沈莫北進了堂屋,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在劉永強對面坐下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先說話。
王剛和趙鐵軍退到了院子裡,把門帶上,留兩個人在屋裡。
煤油燈的光暈攏在桌面上,照著兩個人的臉,沈莫北的臉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顯得很沉,像一塊被水泡了很久的石頭,表面光滑,內裡堅硬,劉永強的臉則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每一道皺紋、每一根白髮都清清楚楚,像一幅被歲月反覆塗抹的畫。
“劉永強同志,”沈莫北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叫沈莫北,現在是公安部治安管理局的副局長。”
劉永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王剛已經把您的情況跟我說了。”沈莫北頓了頓,“我今天來,是想親耳聽您說一遍——嚴世鐸對您做了甚麼,顧長河對您做了甚麼,五八年那一年,到底發生了甚麼,這裡面肯定有些我們遺漏的事情。”
劉永強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那雙手。粗糙的、變形的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黑。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沈莫北。
“沈局長,”他的聲音沙啞但平穩,“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您問。”
“您為甚麼要管這件事?”劉永強的聲音微微發顫,“我一個右派分子,被開除了黨籍、開除了公職,在這個社會上甚麼都不是,您為甚麼要為一個甚麼都不是的人,去得罪一個公安部的副局長?一個和你同級別的人。”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在桌上頓了頓,點上。煙霧在煤油燈的光暈裡慢慢散開,織成一張薄薄的紗。
“劉永強同志,”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我管這件事,不是為了您一個人。”
劉永強的眼皮跳了一下。
“嚴世鐸今天能用一個假成分把您打成右派,明天就能用同樣的手段把別人打成反革命,他今天能往軋鋼廠裡塞一個方為忠,明天就能往首鋼裡塞十個方為忠,他今天能讓顧長河把北牆的加固報告打回來,明天就能讓整個燕京市的重點企業門戶洞開。”沈莫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秤砣一樣沉甸甸地落下來,“我不是在幫您一個人,我是在堵一個窟窿——一個如果不堵上,會淹死很多人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