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他沒有表現出太多的興奮,只是點了點頭,說:“那咱們明天一早就動身。您這裡有甚麼需要收拾的嗎?”
劉永強環顧了一下這間住了六年的屋子,目光在那張三條腿的桌子、那口鐵鍋、那床薄被子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那扇糊著報紙的窗戶上。
“沒甚麼好收拾的。”他說,“我這個人,六年前從燕京回來的時候,就剩一條命了,現在還是。”
他站起身來,走到牆角,從一堆柴火後面翻出一個破舊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把床上那床薄被子疊了疊,塞了進去。又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一張發黃的照片,看了很久,小心翼翼地夾在一本書裡,也塞進了帆布包。
王剛沒有問那張照片上是誰。他猜得到。
……
第二天天還沒亮,兩個人就出發了。
劉永強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領口磨出了毛邊,但釦子系得整整齊齊。頭髮用清水抿了抿,灰白的髮絲服帖地貼在頭皮上,他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那間住了六年的土坯房,沒有回頭,邁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溫仁鎮還在沉睡,土路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溼漉漉的。遠處河灘上起了霧,白茫茫的,把遠處的楊樹林罩在一片朦朧之中。王剛走在前面,劉永強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土路上響起,啪嗒、啪嗒,像心跳一樣均勻。
走到鎮口那棵大槐樹下的時候,放羊的老漢已經在那裡了。他蹲在樹根上,嘴裡叼著旱菸袋,眯著眼睛看著兩個人走過來。劉永強在老漢面前停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老漢擺了擺手,把旱菸袋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走吧,”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磨刀石,“別回來了。”
劉永強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走出十幾步遠的時候,身後傳來老漢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裡格外清晰。
“劉小子,到了那邊,好好活著。”
劉永強的腳步頓了一下,肩膀微微顫了顫,但沒有回頭。
到了縣城,王剛買了兩張去保定的車票。長途客車在縣城的土路上顛簸著出發,車廂裡擠滿了人——有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的農民,有抱著孩子回孃家的婦女,有揹著大包小包出遠門的年輕人。王剛和劉永強坐在最後一排,劉永強靠窗,王剛坐在他旁邊,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一隻手按著包口。
車子開出縣城,上了公路。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慢慢展開,麥田、楊樹、村莊、炊煙,一幅接一幅地從眼前掠過。劉永強一直望著窗外,目光落在那片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土地上,像是在跟甚麼做最後的告別。
王剛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讓劉永強看完這最後一眼。
車到保定時已是中午,兩人在車站附近的小飯館裡吃了碗麵條,又換乘了去燕京的長途客車。
這一次,車子往北開,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了漸漸密集的城鎮。劉永強始終望著窗外,但目光已經不一樣了——不再是告別,而是一種近鄉情怯的複雜神情。
六年了。
六年前,他被人從燕京趕出去,像一條喪家之犬,灰頭土臉地回了老家,六年後,他坐著同一趟線路的車回來,身邊坐著的是一個公安部的人,要去見的是一位公安部的副局長。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車到燕京時,天已經黑了。
王剛沒有帶劉永強去招待所,也沒有去部裡,而是直接去了槐樹巷。巷子裡黑黢黢的,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王剛帶著劉永強在巷子裡七拐八拐,在那棵老槐樹底下停下來。
“到了。”他輕聲說。
劉永強站在槐樹下,抬頭看著那扇斑駁的木門,手抬起來,又放下,抬起來,又放下。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眶紅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王剛替他敲了門。
門開了,趙鐵軍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照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他眯著眼睛,看著門外站著的人,看了好幾秒,手裡的煤油燈忽然晃了一下,差點脫手。
“……永強?”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顫抖,不像是活人發出的聲音。
劉永強站在門口,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兩個字:“鐵軍……”
趙鐵軍猛地撲上去,一把抱住了劉永強。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在槐樹巷17號的門檻上,抱頭痛哭,煤油燈摔在地上,滅了,黑暗裡只有兩個老人的哭聲,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的野獸在嗚咽。
王剛站在一旁,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他把臉別過去,望著巷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夜風裡微微地晃。
過了好一會兒,哭聲漸漸小了,趙鐵軍把劉永強拉進院子,王剛跟在後面,把門關上。趙鐵軍的媳婦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盞新點的煤油燈,看見劉永強,愣了半天,眼眶一紅,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
“他叔,吃吧,路上肯定沒吃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劉永強接過碗,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麵湯裡,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燙得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王剛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等兩個人的情緒平復了一些,才開口:“老趙,人我先交給你了,沈局長說了,明天晚上他會過來,到時候你們哪兒都別去,就在家裡等著。”
趙鐵軍抹了把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王科長,你放心。”
王剛站起身,看了劉永強一眼。劉永強正捧著那碗麵條,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像是在細細地品味每一口麵條的味道。王剛沒有打擾他,轉身出了院子,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