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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7章 第1056章 成分?

2026-04-13 作者:擱淺時光

劉永強點了點頭,說出“顧長河”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恨,恨太輕了,是一種比恨更沉、更重的厭惡,像是吃到嘴裡的一塊腐肉,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就那麼爛在嗓子眼裡。

“顧長河那時候剛調來棉紡廠不到半年,三十出頭,正是往上爬的年紀。他找我談話,說我‘政治覺悟不高’,說保衛工作不能只盯著裝置,要‘跟上形勢’。我說我天天盯在安裝現場,保證了幾百萬的裝置安全,這怎麼就叫覺悟不高了?他讓我在科裡的會上帶頭表個態,支援運動,我說支援可以,但不能影響正常生產。他當時沒說甚麼,笑了笑,讓我回去好好想想。”

劉永強端起搪瓷碗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繼續說。

“後來科裡開了一次會,討論怎麼把運動引向深入。會上有人提出來,說要深挖‘右傾思想’,把那些對運動有牴觸情緒的人揪出來。我當時就火了,我說你們這是幹甚麼?保衛科是保工廠安全的,不是保你們那些運動指標的,該查的查,該防的防,不能為了湊指標把正常工作攪亂了。”

“就這幾句話。”他停下來,看著王剛,“就這幾句話。”

王剛明白他的意思——就這幾句話,毀了一個人的一生。

“當時在會上沒人說甚麼,會散了各回各的崗位,我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可沒過幾天,廠裡來了一個人。”

“嚴世鐸?”王剛脫口而出。

劉永強猛地抬起頭,目光裡閃過一絲甚麼——不是驚訝,是一種“果然你也知道”的瞭然。

“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沈局查到的,嚴世鐸之前在棉紡織廠幹過。”

屋子裡暗了下來。窗縫裡那道光線從牆上移到了地上,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暗紅,像一攤凝固的血。劉永強背對著王剛站在窗前——那扇糊著報紙的窗戶,其實根本算不上窗,只是牆上掏出來的一個方洞,用幾根木條撐著,外面糊了一層又一層的報紙,擋風,也擋光。

“我和嚴世鐸,”劉永強的聲音從背影裡傳過來,沙啞、遲緩,像生了鏽的鐵門被一寸一寸地推開,“從小就認識。”

王剛的屁股在三條腿的椅子上微微動了一下,沒說話。

“河北清苑,溫仁鎮,南邊十二里有個小村子,叫劉家莊。”劉永強轉過身來,在床沿上坐下,兩隻手撐著膝蓋,目光落在王剛臉上,又像是穿透了王剛,看見了很遠很遠的過去,“我生在劉家莊,嚴世鐸生在隔壁的嚴家坨,兩個村子隔一條河,河不寬,夏天水大的時候能沒到膝蓋,冬天就剩一條窄窄的冰溝子。”

“他比我小兩歲,小時候見過,其實不算熟,,他家成分不好,他爹解放前在保定府做小買賣,後來日本人來了,買賣做不下去了,回了村,土改的時候被劃成富農。嚴世鐸這個人從小腦子好使,念過私塾,寫得一手好字,村裡人都說他將來要出去做大事。”

劉永強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冬天枯枝被風折斷的聲音。

“後來他確實出去做了大事,我跟他真正打上交道,是五四年。”

“五四年?”王剛問。

“五四年我當上棉紡廠保衛科副科長,那年冬天,嚴世鐸調到我們廠裡來了,不是來當工人,是來當副廠長。那時候他才三十出頭,年輕得很,說話辦事利落得很,廠裡的老同志都不把他當回事,說他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可他來了不到三個月,就把廠裡幾個關鍵部門的人都換了。”

王剛的眉頭擰了一下。這個套路,太熟悉了。

“他那時候就喜歡用一類人,”劉永強抬起手,比劃了一下,“嘴上漂亮,聽話,指哪打哪,業務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態度——對他的態度。誰對他忠心,他就用誰;誰對他有半點不服,他就想辦法弄走,顧長河就是他那時候從車間提上來的。”

“顧長河那時候是個車間副主任,技術一般,但特別會來事。嚴世鐸來了以後,顧長河第一個表態支援他的工作,寫的那個表態材料,洋洋灑灑十幾頁,把嚴世鐸誇成了一朵花。嚴世鐸很高興,沒多久就把顧長河調到了保衛科當科長——我的頂頭上司。”

王剛心裡一動。也就是說,顧長河這個保衛科科長,是嚴世鐸一手提拔的。

“也就是那個時候,顧長河發現了我,他當時先是驚訝,後是恐懼,我不知道他恐懼是甚麼,但是從那以後,他就處處針對我,想把我搞走,而顧長河就是他對付我的工具。”

“顧長河這個人,”劉永強端起搪瓷碗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眉頭皺了一下,像是水裡有股怪味,但他還是嚥了下去,“不是個東西,嚴世鐸說甚麼他聽甚麼,讓他幹甚麼他幹甚麼。他當上科長以後,開始處處排擠我,找我的事,想盡一切辦法打壓我。”

“我一開始有點不明白,老家都是一起的,為甚麼他會這麼打壓我,我回來以後也瞭解過,我們兩家並沒有仇,但是我發現一件事,就是現在除了我和村裡的老人,已經基本沒有人知道嚴世鐸這個人了,甚至除了我,沒人知道他竟然做了這麼的官”

“這些年我一直在想,終於猜測到了一點,他是不是怕人猜到他曾經家裡是地主的成分。”

王剛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膝蓋上的褲料。

“您是說……嚴世鐸改了成分?”

劉永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那扇糊著報紙的窗前,背對著王剛,沉默了很久。窗縫裡透進來的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歪歪扭扭的黑線,畫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

“王剛同志,”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您知道一個富農的兒子,在那個年頭,要想往上爬,最需要的是甚麼嗎?”

王剛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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