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要把同樣的手段用在軋鋼廠了。”沈莫北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看著王剛,“五八年那一套,現在是六四年,換了個說法,換了個名目,但本質是一樣的——借整頓的名義,把不聽話的人一個個換掉,換上自己的人,只是,現在這個時候,我估計嚴世鐸也不過是一杆槍,因為這場風暴遠比我們想的要大。”
沈莫北無比清楚,未來十年,將經歷甚麼,有多少人會被批鬥,會冤死,甚至包括最上面的那幾個人。
王剛站起身,走到沈莫北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沉默了。
“沈局,”王剛忽然說,“如果能把劉永強找到,讓他站出來說話,那是不是就能……”
沈莫北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不行。”沈莫北的聲音很堅決,“劉永強現在是‘右派分子’,他的話沒有分量,非但沒有分量,如果有人拿他做文章,反而會打草驚蛇,嚴世鐸會立刻警覺,然後加倍地加速他的佈局,到那個時候,連我們都會受牽連。”
“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找到劉永強,不是為了讓他站出來說話,是為了瞭解真相。”沈莫北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像是在分析一份作戰地圖上的敵我態勢,“五八年那一套,嚴世鐸現在要用在軋鋼廠身上,我們要了解他為甚麼會針對一個保衛科的科長,而且現在形式和那時候也不一樣。”
王剛想了想,說:“五八年雖然持續時間短,但有段時間確實是風聲鶴唳,現在……至少表面上還沒有那麼大規模。”
“對。”沈莫北點了點頭,“現在的‘整頓’還是區域性的、試探性的,我估計真正爆發還有段時間,而嚴世鐸雖然有人在部裡,有人在廠裡,但他的手還沒有伸得那麼長,他需要一步一步來,先從軋鋼廠這樣的重點單位下手,成功了再推廣到其他單位,所以我們還有時間,在他之前完成我們的佈局,到時候要是場面亂了,我們手裡也能有一定的力量。”
他轉身回到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個上了鎖的筆記本,翻開,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他把那頁紙撕下來,遞給王剛。
王剛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河北省保定地區清苑縣溫仁鎮。
“這是劉永強當年遣返的原籍地址。”沈莫北說,“你明天一早就出發,不要坐公家的車,不要帶任何人,就你自己去,坐長途汽車去,到了清苑縣也不要暴露身份,就說你是劉永強在部隊的老戰友的朋友,來打聽他的下落。”
王剛把那張紙條疊好,貼身放進口袋。
“找到了之後呢?”
“找到了之後,不要急著讓他回來,也不要跟他說任何關於嚴世鐸和顧長河的事。你就告訴他,他當年的老戰友趙鐵軍想他了,想見他一面。”沈莫北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如果他願意跟你回來,你就帶他回來,讓他在趙鐵軍家住幾天,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會安排時間去見他們倆,聽劉永強親口講一講,五八年嚴世鐸到底做了甚麼。”
王剛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王剛。”沈莫北又叫住了他。
王剛回過頭。
沈莫北站在窗前,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看了王剛幾秒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幾分堅定,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路上小心。”他說。
王剛從沈莫北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沒有回處幹科,直接去了長途汽車站,買了一張明天一早去保定的車票。
夜裡回到招待所307房間,他坐在桌前,把門反鎖了,把那把黃銅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臺燈底下看了很久。
307——這個數字他已經爛熟於心了,但這把鑰匙的意義,現在已經遠遠不止一個房間號那麼簡單了。沈莫北把這個任務交給他,不單是去保定找一個右派分子,而是去挖一段被塵封的歷史——一段嚴世鐸和顧長河不願意被人提起的歷史。
他把鑰匙放回口袋,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翻到記錄劉永強的那一頁,在名字下面又加了幾行字:
“劉永強——1958年被顧長河定為右派,開除黨籍公職,遣返原籍保定地區清苑縣溫仁鎮。同年,嚴世鐸在保定地區公安系統任職,負責‘清查整頓’工作。顧長河是嚴世鐸的馬前卒,二人關係密切,至今仍在配合行動。”
寫完之後,他又翻到前面,把之前記錄的所有線索重新看了一遍。方為忠的提拔申請被沈莫北擋回去之後擠進了保衛處兼任後勤科長;錢德茂調閱了近三年軋鋼廠的保衛幹部檔案;趙鐵軍在筆記本上反覆寫劉永強的名字;顧長河把保衛科加固北牆的報告打回來;方臉年輕人在307房間外面盯梢……
一條一條的線索,像一根一根的線,以前他只知道這些線存在,但不知道它們連向哪裡。現在他終於看清了,這些線全都握在同一個人的手裡——嚴世鐸。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帆布包裡,和那張去保定的車票放在一起。
然後他關了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些水漬洇開的痕跡,在黑夜裡像一張模糊的地圖。他盯著那些痕跡,彷彿看見了一條從保定通往燕京的路——六年前,劉永強被從這條路上趕走,灰頭土臉地回了老家;六年後,他要沿著這條路,把劉永強找回來。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明天一早的行程——長途汽車,至少六個小時,到了清苑縣之後還要換乘馬車或者步行去溫仁鎮,順利的話當天晚上能找到劉永強,第二天一早趕回來。
希望劉永強還活著。
王剛翻了個身,把帆布包壓在枕頭底下,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