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強,”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兒,“你等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沒人,他關上門,回到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串鑰匙,開啟桌邊那個上了鎖的檔案櫃,從裡面翻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冊。
這個人名他好像在哪看到過。
王剛沒湊過去,坐在那裡等著,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像秋天的落葉。
過了大約三四分鐘,沈莫北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上。
“找到了。”他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很確定的東西。
王剛站起來走過去,低頭看沈莫北手指指著的那一行字——
劉永強,男年生年參軍年轉業年調入棉紡廠保衛科,任副科長年6月被定為右派分子,開除黨籍、開除公職,遣返原籍河北省保定地區清苑縣。
“清苑縣。”王剛唸了一遍這個地名,抬起頭看著沈莫北,“沈局,這個人還有沒有更詳細的記錄——當年是誰負責處理他的?”
沈莫北的手指在紙面上往下挪了幾行,停在一個名字上。
“處理人一欄寫的是……”他頓了一下,目光微微一沉,“顧長河,當時的職務是棉紡廠保衛科科長。”
辦公室裡安靜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像一塊石頭,沉沉地壓在空氣裡。
王剛的腦子裡“轟”地一下,所有的碎片突然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捏在了一起——
顧長河,真的是他。
棉紡廠保衛科科長。
五八年,是顧長河親手把劉永強定為右派分子,開除了黨籍公職,遣返回了老家。
而現在,顧長河是軋鋼廠的副廠長,分管後勤,前幾天,陸建川寫的北牆加固報告,就是被顧長河以“經費緊張”為由打了回來。而就在那份報告被打回來之後不久,北牆的鐵絲網被剪斷了,有人翻牆進了廠區。
王剛覺得自己的後脊背一陣陣地發涼。
“沈局,”他壓低聲音,喉嚨有些發乾,“顧長河跟嚴世鐸之間……”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合上花名冊,放回檔案櫃裡,鎖好,回到椅子上坐下,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指縫間升起來,在他的臉上籠了一層淡淡的紗。
“五八年那會兒,嚴世鐸在哪裡?”沈莫北忽然問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提示王剛甚麼。
王剛愣住了。
他想了想,說:“嚴世鐸那時候應該還在省裡吧?您之前說過,他調來部裡之前是某省公安廳的副廳長,五八年的話……應該還在省廳?”
沈莫北搖了搖頭,彈了彈菸灰,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裡打上來的,帶著一股寒意。
“五八年,嚴世鐸是不是在省裡我不知道,但是我可是知道,嚴世鐸是幹過棉紡織廠的廠長,我估計顧長河就是他提拔的。”
王剛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您的意思是……”王剛的聲音有些發澀,他端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壓了壓嗓子裡的乾澀,“五八年,那場運動,就有嚴世鐸的身影,顧長河當時可能只是聽命與他,後來那場運動結束了,嚴世鐸去了省裡,顧長河提拔了,而現在顧長河從棉紡廠調到了軋鋼廠,當上了副廠長,嚴世鐸調到了部裡當上了政治保衛局副局長。”
“然後,”王剛越說越快,像是在把自己腦子裡的線索一條一條地往外拽,“顧長河在軋鋼廠搞人事調整,把我們保衛處的人一個個往外調,而且還想把方為忠提上來當副處長,同時軋鋼廠的保衛系統出現了各種問題——北牆的鐵絲網被剪斷,有人翻牆進來,保衛科要求加固的報告被顧長河以‘經費緊張’為由打了回來。嚴世鐸那邊也在動——錢德茂去分局調閱了軋鋼廠近三年的保衛幹部檔案,方為忠提副處長的申請被您擋回去之後,又硬生生地擠進了保衛處兼任後勤科長。”
王剛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沈莫北,一字一句地說:“沈局,這不是巧合,顧長河是嚴世鐸的棋子。”
沈莫北沒有回答,把煙掐滅在搪瓷缸子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然後抬起頭看著王剛,目光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不是驚訝,不是讚許,更像是“你終於拼上了這一塊”的瞭然。
“你說得對。”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王剛幾乎要湊過去才能聽清,“我基本可以確定顧長河是嚴世鐸的人了,我估計五八年那一批被處理的右派分子裡,有不少都是嚴世鐸在背後推動的,他那時候是北河省公安系統的負責人,專門負責當地‘清查和整頓’的工作,手段很有一套。”
“劉永強的事,估計就他推動顧長河的手辦的,先由基層單位揭發檢舉,再由保衛科提出處理意見,報上去之後由上級部門批准——這一整套程式走下來,誰都說不出甚麼,顧長河在前面衝鋒陷陣,嚴世鐸在背後運籌帷幄,配合得天衣無縫。”
沈莫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王剛,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槐樹的葉子已經綠透了,在五月的風裡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五八年那會兒,多少人就因為一句話、一篇牢騷、一個觀點,被扣了帽子、開除了公職、遣返回了老家。”沈莫北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跟這個時代說話,“劉永強只是其中之一,但劉永強的事,恰恰讓我看到了嚴世鐸的運作方式——他不會自己動手,他永遠是站在幕後的那個人,他會找一個像顧長河這樣的人,讓顧長河在前面辦事,他自己藏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