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聽完王剛的話,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有些苦。
“縮編、調離、清理——”沈莫北放下杯子,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這三個詞,然後看著王剛,“你剛才說的那幾家單位,有書面材料嗎?”
“有。”王剛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我都記下來了,哪家單位、哪個崗位、調走了誰、換上了誰,能打聽到的都寫了。有些人家保衛科不肯說,我是找車間裡的老熟人側面問的。”
沈莫北接過信封,沒有急著拆,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不輕。
“你做得對。”他把信封放進抽屜,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王剛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
“還有,”沈莫北抬起頭,目光沉靜,“你剛才說的那些‘五花八門’的理由,以後不要寫在紙上,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有些話,說出來就是刀子,你不捅人,人也會拿它捅你。”
王剛的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沈局,您的意思是……有人要拿這些事做文章?”
沈莫北沒有回答,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院子裡幾個幹部正說說笑笑地走過,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老長。
“王剛,你信不信,這院子裡有些人,過不了多久,就會因為今天說的某句話、跟誰吃過一頓飯,被翻來覆去地折騰?”
王剛沉默了。他不是毛頭小夥子了,在軋鋼廠那些年,運動的風吹過不止一次,他見過有人昨天還在臺上講話,今天就變成了批鬥物件。
“那我該怎麼辦?”王剛的聲音有些發緊。
沈莫北轉過身,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看著王剛。
“三件事。第一,把你科裡的人摸透,誰是甚麼背景、甚麼來路、跟誰走得近,你心裡要有本賬。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要在他們面前說。第二,下去檢查的時候,只看安全保衛,不談其他。誰問你政治上的看法,你就說‘我是幹業務的,不懂那些’。第三——”
他停了一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到王剛面前。
“這是全市重點單位的名單,我按重要程度分了三個等級。第一級的單位,你要親自跑,一個月至少去一次,不光要認識保衛科長,還要認識車間主任、班組長、老工人。第二級的,安排科裡的人輪流去。第三級的,一季度去一次就行。”
王剛拿起名單,密密麻麻寫滿了單位名稱,有的後面還標註了人名和備註——“軋鋼廠,劉德茂,老勞模”“發電廠,孫建國,轉業軍人”“第一糧食倉庫,趙大河,抗美援朝老兵”……
他看了幾行,忽然抬起頭:“沈局,這些備註……”
“是我平時留心記下來的。”沈莫北的語氣很淡,“這些人,都是各單位的骨幹,在工人裡有威信,政治上也沒甚麼大問題。你下去之後,多跟他們走動走動,不是為了套近乎,是萬一有甚麼事,你知道該找誰。”
王剛把名單仔細摺好,和剛才那個本子放在一起,貼身揣好。
“沈局,我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沈莫北重新坐下,語氣緩了緩,“你剛才說的那些被調離的老骨幹,如果條件允許,私下跟他們保持聯絡。不是為了打探甚麼,而是這些人有經驗、懂業務,萬一哪天需要人手,你知道上哪兒去找。”
王剛點了點頭,忽然笑了:“沈局,您這佈置工作,怎麼跟排兵佈陣似的?”
沈莫北也笑了,笑完之後,神色又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沉穩。
“不是排兵佈陣,是給自己留條後路。”他頓了頓,“王剛,你記住一句話——不管外面怎麼變,人總是要吃飯的,工廠總是要開工的,倉庫總是要看守的。把安全保衛抓在手裡,就是把根紮在土裡。風再大,也刮不跑。”
三月的京城,風沙大得嚇人。
沈莫北從部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風裹著細沙打在臉上,生疼。他眯著眼,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低頭快步走向腳踏車棚。
這段時間單位的氣氛有些微妙。
雖然距離1966年還有一年多的時間,但是沈莫北能清晰的感覺到風氣已經開始變化了。
春節過後,上面的檔案一個接一個地下來,先是關於“文藝界整風”的,接著是關於“學術批判”的,再後來,範圍越來越寬,調門越來越高。
會上傳達的精神,沈莫北一字一句地聽,一字一句地記,回到辦公室,又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琢磨。
有些話,說得很重。
“階級鬥爭,一抓就靈。”
“有些單位,領導權已經不掌握在馬克思主義者手裡了。”
“要徹底清理,不留死角。”
他騎著車,逆風而行,風灌進領口,冷得他縮了縮脖子,路燈昏黃,照在空曠的馬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
路過東單的時候,他看見路邊一家小飯館還亮著燈,熱氣從門縫裡鑽出來,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霧。裡面隱約傳來說話聲和笑聲,暖融融的。
他忽然有些餓了。
可他沒停下來,蹬著車繼續往前走,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還是那些檔案上的字句。
“領導權不掌握在馬克思主義者手裡”——這話要是落到具體單位,落到具體人頭,會是甚麼後果?
他心裡清楚得很。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院子裡亮著燈,堂屋的門開著,暖黃的光洩出來,灑在臺階上,沈莫北把車靠牆停好,推門進去,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鼻而來。
丁秋楠正從廚房端菜出來,看見他,嗔怪道:“怎麼才回來?飯都熱了兩遍了。”
“部裡開會,拖了點時間。”沈莫北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洗了手,在桌邊坐下。
沈有德已經坐在桌前了,面前擺著一杯酒,沒怎麼動,他看了沈莫北一眼,沒說話,只是把筷子遞過去。
“先吃飯。”
沈莫北點點頭,端起碗,扒了幾口飯,感覺沒甚麼胃口。
“小北你怎麼了?”沈秋楠在他對面坐下,察言觀色,“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沒事,就是風沙大,吹得有點頭疼。”
丁秋楠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嘀咕了一句“不燙”,便不再說甚麼,給他盛了一碗湯。
沈有德慢慢地喝著酒,偶爾夾一筷子菜,堂屋裡安靜得很,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爐子裡火苗的呼呼聲。
“小北,”沈有德忽然開口,“最近工作忙不忙?”
“忙。”沈莫北放下筷子,“年後檔案多,會也多。”
“都開甚麼會?”
沈莫北看了父親一眼,沈有德的表情很平靜,像是隨口一問,可他知道,父親不是隨便問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