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那個老人會是隱藏這麼深的敵特。
“行動。”沈莫北的聲音低不可聞,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決斷。
兩個黑影從側翼無聲貼近院牆,摺疊梯,攀爬,翻身入內,動作行雲流水,幾秒鐘後,虛掩的大門從內部無聲拉開。
沈莫北帶隊魚貫而入。
院子的格局很規整: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東廂房窗欞透出極微弱的光,是手電被遮擋後無意洩漏的邊際,空氣中沒有硝煙味,沒有血腥味,甚至沒有任何搏鬥掙扎的跡象。
太安靜了。
沈莫北打了個手勢,隊員分成三路。他親自帶兩人向東廂房逼近。
門是虛掩的。他用槍管輕輕撥開——
屋裡點著一盞老式煤油燈,燈火如豆,照亮方寸之地。燈旁是一張舊藤椅,藤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縱橫,鼻樑上架著那副標誌性的、鏡片厚如瓶底的眼鏡。他的雙手平放在膝上,姿態安詳,像是在等待一場預約已久的訪客。
他的腳下,蜷著一隻皮毛油亮的黑貓,聽見門響,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懶懶掃了一眼,又低下頭,發出咕嚕咕嚕的喉音。
“老盧。”謝老從沈莫北身後緩步走出,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
藤椅上的老人慢慢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沒有焦距,卻準確地朝向聲音來處。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既像苦笑,又像解脫。
“老謝,”他的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舊友重逢的溫和,“你還是這麼急性子,深更半夜來串門,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謝老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藤椅上的人,盯著那一頭比自己還要早白的頭髮,盯著那張熟悉了幾十年的臉。
他們曾是戰爭年代一起鑽過青紗帳的生死戰友,是建國過一起工作的同事,是看著對方娶妻生子、抱孫帶娃的老夥計。
此刻,所有過往像碎裂的玻璃,每一片都扎著心。
盧明遠似乎並不期待回答,他慢慢垂下頭,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膝上黑貓的脊背,那貓舒服地眯起眼,發出細小的咕嚕聲。
“你們來得比我預想的快。”他說,“我以為至少能撐到明天下午。”
“方秀芸和周世平在哪裡?”沈莫北上前一步,語氣冷硬。
“走了。”盧明遠說,“三個鐘頭前,從西直門上的火車,去天津。然後轉船,船票是半個月前就備好的。”
“去哪?”
“不知道。他們不該知道,我也不該知道。”
“戲服呢?毒素呢?”
“戲服今早已經送進長安大戲院的衣箱室了,具體是哪一隻箱子,哪個角兒的行頭,只有方秀芸清楚,毒素——”他頓了頓,“我配的,但沒親手交給她,擱在老地方,她自己取的,劑量足夠,沾膚即滲,發病前沒有任何異樣感。”
屋裡死寂。
沈莫北的左手死死攥著槍柄,指節發白,他想起王剛,想起那些躺在醫院裡和已經永遠躺下的戰友,想起即將到來的黎明,想起黎明之後那場陰謀。
“你為甚麼要這麼做?”謝老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幾十年故交無法置信的顫抖,“你當年是扛著炸藥包衝過封鎖線的人!你親自抓的特務能編成一個連!你的眼睛,是在繳獲敵特電臺時被石灰彈炸壞的!你是烈士的兒子!你的父親年死在雨花臺!老盧,你告訴我,這是為甚麼?!”
盧明遠沉默了很久。
煤油燈芯爆出一朵細小的燈花,嗶剝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因為我父親。”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犧牲的時候,我八歲,母親改嫁,我被送去孤兒院,後來,是‘那邊’的人找到了我,供我讀書,教我技能,告訴我父親真正的死因。”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複雜的弧度:“你們都知道盧明遠是烈士遺孤,根正苗紅,忠誠可靠,你們不知道的是——我父親不是死在雨花臺,是死在當年自己人的肅反錯誤之下,他至死都是你們的人,但殺他的人,也是你們的人。”
謝老渾身一震,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三十年後,‘那邊’的人帶著當年的卷宗來找我。”盧明遠繼續說,語調平鋪直敘,“我父親的名字、照片、審訊記錄、處決令,一應俱全。
還有我母親改嫁後鬱鬱而終的醫院病歷,他們不需要我立刻做甚麼,只是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另一套賬本。”
“然後呢?”沈莫北問。
“然後?”盧明遠輕輕笑了一下,笑聲裡沒有溫度,“然後我在這個賬本上,一頁頁添上了自己的名字,三十年,從東北到北平,從保衛科到政治保衛局,從年輕力壯到瞎了這雙招子。我經手過上百份情報,掩護過十幾個人,周鶴年是我發展的下線之一,但他不知道上線是,。孫天意的歷史問題,也是我親手‘處理’的,檔案袋在我保險櫃裡壓了二十年。”
他沉默片刻,抬起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朝向謝老所在的方向。
“老謝,你我共事三十年,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好公安,但你從不問——為甚麼有些案子查不下去,為甚麼有些線索會斷,為甚麼‘鼴鼠’總是比你快一步,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你從未懷疑過戰友。”
謝老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周世平和方秀芸的船票是去香港的。”盧明遠忽然說,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疲憊,“但我猜,他們到不了。”
沈莫北眼神一凜。
“為甚麼?”
“方秀芸暈船,暈得很厲害,一粒暈海寧都不管用。”盧明遠說,“周世平前年查出心臟有毛病,受不了長途顛簸,他倆結婚二十年,沒孩子,就靠互相照應著活到今天,本來這次任務結束,他們可以去南方,過幾年安穩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