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給他們船票,也給了他們選擇。”他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周世平聰明,會想明白的。”
沈莫北盯著他,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
“你故意的。你故意讓許德厚落在我們手裡,故意讓他有機會供出‘穿山甲’和‘舊舞臺’,故意給我們留下追查的線索,你——想讓他們被捕。”
盧明遠沒有否認。他只是低著頭,繼續撫摸那隻黑貓,貓在他膝上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
“……老夥計捨不得我。”他輕聲說,“它陪我十二年,瞎了以後,都是它給我引路。”
他抬起頭,朝向虛空中的某一點。
“我父親臨刑前,託人帶給我一句話,那年我八歲,聽不懂,後來幾十年,不敢想,今晚坐在這兒等你們,忽然就想起來了。”
他頓了頓,慢慢念道:
“‘明遠,爹爹這輩子沒給黨丟人,以後你長大了,也做個清清白白的人。’”
煤油燈芯再次爆出一朵燈花。
沈莫北沉默了良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整個寂靜的房間:
“盧明遠,你背叛了你的父親,背叛了你的戰友,背叛了你自己曾經用命守護的一切,你現在說這些,太晚了。”
盧明遠沒有反駁,他緩緩低下頭,像一尊終於燃盡最後一滴油的古燈,燈光熄滅前最後搖曳的那一下,格外安靜。
“把他帶走。”沈莫北轉身,不再看他。
兩名幹警上前,將盧明遠從藤椅上扶起。黑貓跳下地,衝著他的背影叫了一聲,尾音拖得很長。
盧明遠在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夜色如墨,柳蔭街甲14號院內的燈光徹底熄滅時,遠處的天空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
盧明遠被押上吉普車的前一刻,忽然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側著頭,像是在傾聽甚麼。
“那隻貓……”他說,“別動它。它甚麼都不知道。”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車隊消失在衚衕盡頭,只留下那扇虛掩的朱漆大門和門內隱約傳來的、細弱而綿長的貓叫聲。
凌晨三點四十分,公安部聯合指揮部。
盧明遠坐在審訊椅上,燈光刻意調暗了些——不是因為優待,而是他那雙近乎失明的眼睛,在強光下會更加痛苦,這是謝老最後堅持的一點“舊人情”。
審訊由沈莫北親自主持,謝老坐在一側,一言不發。
“周世平和方秀芸走的哪條線?”沈莫北開門見山。
“京滬線,天津中轉,去香港的船,明天——不,今天下午四點,太古輪船公司的‘蘇州號’。”盧明遠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彙報工作,“船票是兩個月前透過香港‘永興貿易行’代購的,用的是化名。方秀芸持的是‘李淑芳’的證件,周世平是‘王德明’。照片對得上,證件是上海那邊做的,工藝很好,一般檢查發現不了。”
“他們在天津的接應人是誰?”
“不知道。我的職責只到給他們票為止,後面的事,由另一條線負責。”
“另一條線?”沈莫北追問。
盧明遠沉默了幾秒,說:“你們抓不到的那條線。”
“你——”
“莫北。”謝老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讓他說。”
盧明遠微微偏過頭,朝向謝老的方向,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終究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周世平夫婦身上,除了那幾張船票,還有一樣東西。”他說,“一個地址,天津法租界老街區,長春道17號後院。那裡有個地下印刷廠,專門偽造證件、票證,周鶴年時代留下的老據點,他們去那裡,一是取備用的出境路線圖,二是——”
他頓了頓。
“二是如果‘蘇州號’走不了,就改用漁船,從塘沽出海,有人在海上接應。”
沈莫北立即起身,對身後的李克明低聲交代了幾句,李克明快步離開。
“你明知道我們會攔下他們。”沈莫北重新坐下,目光如刀,“你故意讓許德厚落網,故意讓他供出‘穿山甲’和‘舊舞臺’,故意讓方秀芸暴露,你想讓他們被捕——為甚麼?”
盧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那雙幾乎失明的眼睛望著自己枯瘦的雙手,彷彿還能看見甚麼。
“方秀芸懷孕了。”他說,“兩個月。她自己不知道。周世平上週來見我,說想退出,說他媳婦年紀大了,懷這一胎不容易,想讓孩子生在太平年月。他說……他說他爹孃死得早,從小沒家,不想孩子也這樣。”
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問他想怎麼退。他說不知道,我說,那就走吧,走得遠遠的。”盧明遠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沈莫北注意到,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我給了他們船票,也給了他們‘機會’——被你們抓住的機會,在牢裡,至少能活。孩子……也能活。”
沈莫北沉默了。
謝老緩緩站起身,走到盧明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謝老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看不清他是甚麼表情。
“老盧,”謝老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清,“你信不信,我能讓你的孩子在牢裡過上好日子?”
盧明遠抬起頭,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對準了謝老的方向。良久,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複雜的弧度。
“我信。”
凌晨五點二十分,天津。
李克明帶隊的抓捕小組抵達長春道17號時,天色還未亮透,這是一棟老式兩層磚樓,臨街是雜貨鋪,後院隱蔽,有一條小巷通往海河方向。
包圍圈剛剛合攏,後院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穿灰布褂子、戴舊氈帽的男人走出來,手裡拎著個包袱,像是要趕早市,他一抬頭,看見巷口的人影,愣了一秒,隨即猛地轉身往回跑。
“站住!”李克明大喝,帶人衝了上去。
那男人跑得極快,穿過院子,一頭扎進樓裡。槍聲在狹窄的樓道里炸響,驚起一片麻雀。
兩分鐘後,戰鬥結束。
周世平在二樓樓梯拐角處被擒,左肩中彈,血流不止,他媳婦方秀芸蜷縮在裡屋床底下,被拖出來時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衣襟上沾著丈夫的血,臉上淚水混著灰塵,狼狽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