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二十四分,東門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鑰匙碰撞聲。
陳滿倉動了。
他像一隻老貓般貼著牆根移動,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常年與精密機械打交道,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經濟而有效,沒有任何冗餘。三十二步,他停在第三根水泥警示樁前——樁身刷著紅白相間的警示漆,下半截埋在土裡,上半截有個不易察覺的裂縫。
他蹲下身,用一把特製的薄刃撬棍插入裂縫,輕輕一別。一塊巴掌大的水泥塊鬆脫下來,露出後面一個拳頭大的空洞——這是三個月前,他偽裝成市政檢修工,花了兩天時間悄悄掏空並做了防水處理的。
炸藥塊塞進去,嚴絲合縫。延時裝置緊貼炸藥,兩根細銅絲從預留的小孔穿出,接在懷錶的觸點開關上。陳滿倉擰動懷錶背面的旋鈕——咔,咔,咔——齒輪咬合聲在寂靜中微不可聞。錶針指向凌晨三點十五分。
如果一切順利,那時爆炸會摧毀“老閘口”的主控閥門。水流將失控地衝向低壓管網,半個西城的供水會在兩小時內陷入混亂。更重要的是,搶修人員必然聚集,其他設施的防衛會出現真空……
他將水泥塊塞回原處,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小罐速幹水泥漿,仔細填補縫隙,又撒上一層浮土,最後摘了幾片野草葉子偽裝。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
七點二十七分,東門的換崗聲漸息,巡邏的手電光柱重新掃過圍牆。
陳滿倉已退回到蒿草叢中,工具包重新背好,呼吸平穩如常。他看了一眼配水廠那棟灰撲撲的二層樓——那裡亮著幾盞昏黃的燈,像黑夜中睏倦的眼睛。
他不知道王大發那邊怎麼樣了,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過今晚。但有一點他很清楚:一旦開始,就不能停。就像他車床上那些旋轉的工件,要麼完美成型,要麼徹底報廢,沒有中間狀態。
晚上八點五十分,南城變電站外圍的排水溝——“二號溝”。
這裡比配水廠更偏僻,一條寬約兩米、深三米的混凝土排水溝,平日裡只有雨季才會彙集從變電站流出的冷卻水和雨水。溝底積著薄薄一層淤泥,散發著鐵鏽和機油混合的怪味。
陳滿倉是順著一條廢棄的電纜管道爬進來的。管道直徑只有六十公分,內壁粗糙,佈滿剝落的瀝青和鏽蝕的鐵屑。他像一條蛇在黑暗中蠕動,工具包拖在身後,手肘和膝蓋很快磨破了,但他感覺不到疼——或者說,疼痛對他來說早已是身體的一部分,如同虎口的老繭。
爬出管道口時,他聽到頭頂傳來巡邏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最近風聲緊,變電站的警戒明顯加強了。但這也在意料之中。
他趴在溝底,等了三分鐘。沒有異常。
排水溝北側三米處,就是變電站的備用洩壓閥房——一座低矮的磚混建築,外牆爬滿藤蔓,看起來像個廢棄的工具間。但陳滿倉知道,裡面的洩壓閥控制著兩條備用高壓線路的緊急切斷系統。炸掉它,不會立刻導致停電,但一旦主線路出現故障,備用系統將無法啟動,停電範圍和時間都會成倍擴大。
更重要的是,洩壓閥爆炸可能引發油浸變壓器起火。變電站一旦著火……
他從工具包裡取出第二份炸藥。這次的不是塊狀,而是被塑造成一個扁平的長方體,剛好能塞進洩壓閥基座旁的檢修口。延時裝置也換了——一個用發條驅動的簡易計時器,最長延時六小時,設定在凌晨兩點。
安裝位置是他三個月前就選好的。那時他偽裝成電力局的檢修工,藉著檢查排水系統的名義,在洩壓閥房外牆上“無意中”踢鬆了一塊磚。後來他夜裡再來,悄悄將那塊磚完全掏空,做了防水,還在裡面預埋了兩根細鐵絲作為引爆電路的導線。
現在,他只需要將炸藥塞進去,把延時裝置的兩極接在鐵絲上。
很順利。磚塊推回原位時嚴絲合縫,他從溝底抓了把溼泥抹在縫隙處,又撒上些枯葉。除非有人貼著牆一寸寸檢查,否則絕不可能發現。
做完這一切,陳滿倉沒有立刻離開。他靠在潮溼的溝壁上,從懷裡摸出半包“大前門”,抽出一支,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下深深嗅著菸草的辛辣氣味。
這是他唯一的,近乎奢侈的放鬆方式。
恍惚間,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重慶一家兵工廠當學徒的日子。那時他還年輕,跟著一個德國回來的工程師學精密機械。工程師常說:“技術沒有善惡,善惡在用技術的人。”
後來工程師成了“特務”,被帶走了,再沒回來。陳滿倉也因為“歷史問題”被調離核心崗位,輾轉來到北方。再後來,王大發找到他,用他兒子“可能受影響的前途”和實實在在的黃金,把他拉進了這張網。
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改改鐘錶結構,做點精密的藏匿機關。後來要求越來越高:微縮膠捲的暗盒,延時觸發裝置,直到炸藥……
他不是沒有掙扎過。每次做完那些危險的“小玩意兒”,他都會整夜失眠,對著妻子的遺像發呆。但第二天,當王大發把新的圖紙和材料放在他面前,他又會像上了發條的機器一樣開始工作。
習慣了,就麻木了,就像他手上這些老繭,起初磨破時鑽心地疼,後來皮肉死了,變成一層厚厚的盔甲,再感覺不到甚麼。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陳滿倉猛地回過神,將菸捲塞回煙盒,該走了。
晚上十一點十分,電報局后街。
陳滿倉靠在一條窄巷的陰影裡,劇烈地咳嗽著。不是偽裝,是真的咳嗽——多年吸入金屬粉塵和化學氣體,他的肺早就出了問題。咳了約半分鐘,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
第三個目標,也是最危險的一個:電報局老機房的通風道。
這裡位於市中心,周圍是居民區和商業街,即便夜深了也偶爾有行人,電報局本身更是戒備森嚴,不僅有保衛科,最近還增加了公安局的崗哨,要想進入老機房,唯一可能的路徑就是那條建國前修建、如今已基本廢棄的通風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