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指揮部的空氣彷彿被清單上冰冷的字句凍結了。汽油燈嘶嘶的聲響,此刻聽來如同倒計時的秒針,敲打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戊時……丑時……子時……”謝老盯著地圖上被紅筆圈出的三個點——燕西配水廠、南城變電站、電報局老機房,聲音沉得像墜了鉛,“陳滿倉不是要逃跑,他是要趁著夜色,在我們全城搜捕他的時候,完成最後的破壞!打我們一個時間差!”
聶部長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哐當作響:“狂妄!歹毒!立即行動!沈莫北!”
“到!”
“你親自帶隊,兵分三路,不,四路!”聶部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劃過,“一路直撲燕西配水廠‘老閘口’,一路去南城變電站‘二號溝’,一路封鎖電報局老機房區域,尤其是通風道!第四路,作為機動預備隊,隨時支援,並加強其餘可能目標的巡邏警戒!行動時間,就是現在!務必在陳滿倉動手前,將其抓獲!若遭遇抵抗,或發現已佈置的爆炸裝置,果斷處置,以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和國家重要設施為第一要務!”
“是!”沈莫北挺直腰板,眼中寒光凜冽。他迅速看向李克明、王剛等核心骨幹:“克明,你帶一隊去變電站;王剛,你熟悉舊城結構,帶人去電報局;我親自去配水廠!機動隊由老張負責!所有人員配備武器和排爆工具,通訊保持暢通,遇到陳滿倉,儘量活捉,但若其引爆炸藥,允許擊斃!行動!”
命令如山,人影閃動。片刻之後,數輛吉普車和卡車衝出市局大院,撕破深夜的寂靜,朝著不同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輪碾壓過潮溼的路面,沈莫北坐在第一輛吉普車的副駕駛,臉色在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昏黃路燈映照下忽明忽暗。他手中緊握著那份清單的抄件,目光死死鎖住“燕西配水廠,戊時交接班間隙,東側圍牆第三根警示樁下松磚”這幾行字。
戌時,就是晚上七點到九點。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二十。
配水廠是燕京城西部重要的供水樞紐,“老閘口”是建國前的老叫法,指的是一處控制水流的舊閥門房,位置偏僻,靠近廠區東側圍牆,交接班間隙……東側圍牆第三根警示樁……
“再快一點!”沈莫北催促司機
……
而就在沈莫北他們準備對王大發採取行動的時候。
傍晚六點四十分,天色將暗未暗。
南城機械配件廠後牆外,一條堆滿工業廢料的窄巷深處,陳滿倉從一堆鏽蝕的鐵皮下鑽出來,拍了拍藏藍色工裝上沾染的油汙和鐵鏽。
他的表情像一塊風乾的鑄鐵——堅硬、粗糲,沒有任何溫度,右手虎口那層厚繭在昏光下泛著黃亮的光澤,左手緊緊攥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工具包,包裡裝著是足以改變格局的東西。
昨天晚上,他接到王大發的通知,為了防止事情有變,他們今天要對王建國採取措施,而陳滿倉注意觀察一下信託商店附近待命,要是發生了意外,就要讓整個燕京知道他們的存在。
陳滿倉在信託商店附近隱藏了起來,等到看到沈莫北帶人進去的時候,他立馬意識到出事了,他們早就被盯上了。
他沒有立即猶豫,立即啟動了應急預案,放棄了家中大部分物品,只帶上最核心的“工具”和材料,從早就勘察好的後窗溜走,鑽進了一片如同迷宮般的廢棄人防工事。
這裡曾是他們的“秘密工坊”之一,潮溼、隱蔽、罕有人至,他在這裡完成了許多“小玩意兒”的最後組裝和測試。
“王大發那個蠢貨……肯定栽了。”陳滿倉啐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聲音沙啞地自語,“但‘工匠’的指令必須完成……‘最大混亂’……對,最大混亂……”
他攤開一張自己手繪的、皺巴巴的燕京簡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幾個點。他的目標不是清單上的全部——時間不夠,警方的反應也比他預想的快。他必須選擇效果最大、最能製造恐慌的一處。
“配水廠……斷了水,半個城都得亂。”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兇光畢露,“就這裡了。‘老閘口’……閥門炸了,不只是停水,水漫出來,衝了廠房,衝了電路……嘿嘿……”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工具包裡的炸藥和定時器,設定時間——晚上九點整。那時正是夜深人靜,也是配水廠夜班人員開始巡查,但注意力可能尚未完全集中的時候。
他將定時器小心地連線到一塊書本大小的C4炸藥上,又額外準備了兩塊備用的。然後,他像一頭準備撲食的野獸,悄無聲息地鑽出防空洞,融入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憑藉多年來對燕京大街小巷、尤其是舊廠區、棚戶區地形的熟悉,在陰影和廢墟間穿梭。他避開可能有巡邏隊的大街,專挑僻靜無人的小衚衕、荒廢的廠區圍牆根,甚至有時從兩棟緊挨著的平房狹窄的夾縫中擠過。動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鉗工。
晚上七點二十分,燕西配水廠東側圍牆外。
陳滿倉蹲在一叢茂密的野蒿草後,像一尊融進夜色的石雕。他在這裡已經觀察了十五分鐘,確認了交接班的時間規律——七點二十五分,廠區東門會有兩個值班員換崗,持續大約三分鐘。這三分鐘裡,東側圍牆中段的巡邏會有一個短暫的空檔。
他不需要手錶,多年鉗工生涯讓他對時間有著機械般的精確感知。
工具包攤在膝前,他取出第一份炸藥。油紙包裹的淡黃色塊狀物,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這是他用氯酸鉀、硫磺和少許鋁粉自制的混合炸藥,穩定性差但威力可觀。延時裝置已經調校好:一個改裝過的懷錶機芯,最長延時八小時,足夠他完成所有佈置並遠離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