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細觀察,默默記錄:王大發每隔兩三天會消失半天,說是去“收貨”,但具體去了哪裡,無人知曉;趙金娥每月總有那麼一兩天,會顯得格外心神不寧,眼神裡帶著壓抑的恐懼;陳滿倉來店的規律似乎與王大發外出的時間有某種隱約的關聯。
而那個“老金”則是來店裡越來越頻繁,但是王剛也觀察了一番,沒有發現甚麼線索。
這些碎片資訊,透過秘密渠道,源源不斷地彙集到沈莫北手中,指揮部裡,關於“工匠”網路運作模式的拼圖,正在一片片補全。
“王剛觀察到的‘老金’,很可能是一個敵特組織的一員。” 沈莫北分析道,“他近期經常來,不是為了買書,估計是想要聯絡工匠,想辦法去解救周鶴年。”
“那麼,工匠到底是誰?” 李部長問。
“兩種可能。” 沈莫北指著案情板,“一,‘老金’自己就是‘工匠’,或者‘工匠’的聯絡員。二,‘工匠’另有其人,透過其他方式將指令傳遞給‘老金’或王大發。目前看,王大發的嫌疑最大,他掌控全域性,且行為最難以捉摸。”
“王剛現在對趙金娥的接觸剛剛起步,不宜操之過急。” 謝老沉吟道,“但時間不等人。周鶴年雖然落網,但他的網路仍在運作。我們必須儘快拿到鐵證,揪出‘工匠’,才能徹底斬斷這條線,並順藤摸瓜,找到公安部內部可能存在的那個‘釘子’,不然要是工匠手裡掌握的人鬧事,怕是燕京都會亂起來。”
壓力回到了王剛這邊,他需要找到一個更穩妥、更自然的契機,深入趙金娥的世界,獲取關鍵資訊,因為目前看只有趙金娥是最好溝通的。
這個機會,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悄然來臨。
那天雨很大,店裡幾乎沒有顧客,王大發一早就說要去郊區看一批老傢俱,冒雨走了,李衛國請假沒來,店裡只剩下王剛和趙金娥。
趙金娥顯得比平日更加焦躁,不時看向門外如注的雨水,臉色蒼白。
她兒子小兵這幾天咳嗽又加重了,這下著雨,她想提前去接兒子。
王剛看在眼裡,沒有主動提,他搬了個板凳坐在店門口,假裝看雨,實則觀察著街道。雨水沖刷著灰撲撲的街面,行人稀少。
就在這時,一個披著破舊雨衣、縮著脖子的老頭,抱著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包裹,顫巍巍地走到店門口,怯生生地問:“收……收舊書嗎?”
趙金娥抬起頭,看到那老頭,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還是起身走到櫃檯前:“拿進來看看。”
老頭進了屋,一股溼冷發黴的氣味散開,他小心翼翼地把油布包裹放在櫃檯上,一層層開啟,裡面是十幾本線裝舊書,紙張黃脆,邊角破損嚴重。
趙金娥戴上手套,拿起一本,翻了兩頁,又看了看其他幾本,語氣平淡:“都是普通的醫書,年代是有些,但品相差,蟲蛀厲害,不值錢。按廢紙收,三分五一斤。”
老頭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哀求道:“同志,您再仔細看看,這……這真是老書,我家祖上留下的,要不是等著錢抓藥……”
趙金娥不為所動,堅持按廢紙價,老頭無奈,只好同意,趙金娥讓王剛幫忙過秤,一共七斤三兩,算下來兩毛五分錢。
老頭拿著那兩毛五分錢,唉聲嘆氣地走了,背影消失在雨幕裡。
王剛站在櫃檯邊,目光掃過那摞被趙金娥隨手撥到角落的舊醫書。雨水從老頭的油布包裹滲下,在櫃檯木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趙金娥已經回到櫃檯後,重新拿起賬本,但王剛注意到,她的筆尖懸在紙面良久,卻沒有落下一個字。她的視線,似乎總是不經意地飄向那堆醫書。
“趙姐,”王剛拿起抹布,擦著櫃檯上的水漬,語氣平常,“剛才那大爺,看著怪可憐的。這麼大雨,就為賣這幾本破書。”
趙金娥筆尖一頓,沒抬頭:“……日子都不容易。”
“是啊。”王剛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不過這些醫書,雖說破,到底是老物件。就這麼當廢紙打了,可惜了。我聽說有些老中醫,還就喜歡收這種舊版醫書做參考呢。”
趙金娥終於抬起頭,看了王剛一眼,眼神裡有些複雜的東西閃過,很快又垂下眼簾:“王副經理還懂這個?”
“我哪兒懂。”王剛自嘲地笑笑,手上擦拭的動作不停,“就是聽我表哥提過一嘴。他說以前有本甚麼《金匱要略》的清代木刻本,殘了半本,還被人當寶貝收走了。這些書……說不定裡頭也有點門道。”他故意把話說得含糊,既顯示了點“見識”,又留足了餘地。
趙金娥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賬本邊緣。店外雨聲嘩啦,襯得店內一片沉悶的寂靜。
王剛不再多說,擦完櫃檯,便轉身去整理貨架,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趙金娥。他看到趙金娥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堆醫書,眉頭微微蹙起,嘴唇抿得發白,似乎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過了好一會兒,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快速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店門,然後起身,走到那堆醫書旁,卻沒有立刻去碰,而是從櫃檯下拿出一個平時裝零碎物品的舊竹籃。
她動作有些僵硬地,將那些潮溼的舊醫書一本本撿起,放入竹籃。不是隨意扔進去,而是略作整理,疊放得還算整齊。然後,她提著竹籃,走向後院。
那裡有一間堆放待處理破爛的小倉庫。
王剛的心臟微微提了起來,趙金娥這個舉動,不符合她一貫按規章辦事的風格,按店裡的規矩,這類定為“廢紙”的舊書,通常是扔在店後屋簷下,攢夠一定數量,自有收廢品的人來拉走,專門提到小倉庫去……有點反常。
他沒有跟過去,而是繼續整理貨架,耳朵卻豎了起來。後院傳來竹籃放在地上的輕微聲響,接著是趙金娥略顯急促的腳步聲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