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沖刷著東四信託商店斑駁的門窗,趙金娥提著那籃舊醫書有些不尋常的走向後院的背影,像一道驚雷劈進王剛緊繃的神經。
他強壓住跟過去的衝動,手裡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隻缺了口的瓷碗,耳朵卻捕捉著後院的每一絲聲響——竹籃落地聲,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倉庫木門被拉開時刺耳的“吱呀”,以及……門被輕輕掩上後,短暫卻又異常清晰的寂靜。
雨聲太大,掩蓋了更多細節。
王剛的心跳有些加快,趙金娥的反應太不尋常了,按她平日刻板守矩的性格,定為廢紙的東西,絕不可能多此一舉地單獨收進小倉庫,更何況是冒著雨、顯得如此匆忙。
那堆醫書有問題,或者說,那個賣書的老頭……有問題。
他迅速在腦中覆盤剛才的每一個細節:老頭怯生生的模樣,油布包裹,趙金娥皺眉的瞬間,以及最後那兩毛五分錢成交時,老頭失望卻並未過多糾纏的表情……一切看似合理,卻又透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合理”。
暴雨如注,街上幾乎沒人,這簡直是一個絕佳的、不受打擾的交接時機。
王剛放下瓷碗,裝作檢視屋簷漏雨情況,緩步挪到通往後院的門邊,透過門縫,只能看到倉庫緊閉的木門,趙金娥還沒出來。
暴雨如注,沖刷著東四信託商店後院坑窪不平的地面,濺起渾濁的水花。王剛站在通往後院的門口,透過狹窄的門縫,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倉庫木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雨聲嘩啦,卻掩不住他越來越快的心跳。趙金娥進去已經超過五分鐘了,對於“放幾本廢書”這個簡單的動作來說,太久了。
她在裡面做甚麼?檢查那堆醫書?還是……交接其他東西?
王剛的掌心滲出細汗。他知道自己不能貿然跟進去,那會立刻暴露。但就這麼幹等著,萬一錯過關鍵線索……
就在這時,倉庫門內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木箱挪動的“嘎吱”聲。
王剛眼神一凝,不再猶豫,他後退兩步,故意放重腳步,踢到了門邊一個空鐵皮桶。
“哐當!” 聲音在雨幕中格外刺耳。
“誰?” 倉庫裡傳來趙金娥帶著驚慌的質問,隨即是手忙腳亂掩蓋甚麼東西的窸窣聲。
“趙姐,是我,王建國!” 王剛提高音量,帶著點“被雨困住”的煩躁,“這破雨,後院好像有點漏水,我看看哪兒堵了!” 他說著,已經推開後門,冒著雨快步走到倉庫門口,動作自然得像真是來檢查漏水的。
倉庫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趙金娥蒼白的臉露出來,眼神裡還殘留著慌亂,她擋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漏……漏水?哪兒漏了?”
王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目光快速掃過趙金娥身後。
倉庫裡光線昏暗,堆滿了破傢俱、爛籮筐和各種雜物,那籃舊醫書就放在靠近門口的一個倒扣的破木箱上,旁邊似乎還散落著幾本,其中一本攤開著。但他看不清具體。
“就屋簷那兒,水都流到牆根了,我怕泡了堆在這兒的舊傢俱。” 王剛指了指倉庫側面的屋簷,語氣平常,“趙姐你在裡頭幹嘛呢?這倉庫潮氣重,別待久了。”
“我……我把這些廢書歸置一下,省得礙事。” 趙金娥聲音有些乾澀,身體依舊擋著門,“漏水……我待會兒看看,王副經理你先回前面吧,雨大。”
她的抗拒很明顯,王剛知道不能再進一步,他點點頭,露出憨厚的笑容:“行,那趙姐你也快點,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小兵還在學校呢吧?別讓孩子等急了。”
提到兒子,趙金娥身體明顯一僵,眼神更加複雜,她低低“嗯”了一聲,迅速關上了倉庫門。
王剛轉身,冒著雨假裝檢視了一下屋簷,心裡卻翻江倒海,趙金娥的表現說明那堆醫書裡一定有貓膩!是書裡夾帶了東西?還是……書本身傳遞了某種對她而言極其危險的資訊?
但他不能硬來,那樣會暴露的,但必須儘快弄清那批醫書的秘密,也許,可以從那個賣書的老頭入手?可雨這麼大,那老頭早已不知去向。
王剛回到前店,渾身溼透,他換了件乾衣服,坐在櫃檯邊,心神不寧。
大約又過了十分鐘,趙金娥才從後院回來,手裡空空,那籃舊醫書不見了,她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眼神飄忽,不敢與王剛對視,徑直回到櫃檯後,拿起賬本,卻半天沒寫一個字。
“趙姐,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王剛關切地問,“要不你早點回去看看孩子?反正今天也沒生意。”
趙金娥猛地搖頭,聲音有些尖銳:“不用!我……我沒事。” 她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緩和了語氣,“謝謝王副經理,我……我等等雨小點再走。”
王剛不再多說,但他基本可以確定了,趙金娥絕對有問題,她明顯知道些甚麼,或者她就是敵特組織情報環節的一份子,至於王大發怕也跑不掉,現在主要問題就是想辦法打入他們內部,找到線索。
雨漸漸小了,轉為淅淅瀝瀝的毛毛雨,王大發直到快下班時才回來,褲腳沾滿泥點,嘴裡罵罵咧咧說著郊區的路有多爛,他似乎沒注意到趙金娥的異常。
暴雨過後的燕京,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潮溼木頭的氣味。東四信託商店後院的那片水窪映著灰白的天光,王剛站在店門口,看著趙金娥鎖好櫃檯抽屜時微微發抖的手,心中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那批醫書有問題,趙金娥知道些甚麼,而且她在害怕。
王剛沒有急著行動,他像往常一樣,下班後幫著李衛國把擺在外面的幾件舊傢俱搬回店內,跟王大發打了聲招呼,說要去供銷社買點東西,便拎著那個舊挎包離開了。
他沒有真的去供銷社,而是在附近衚衕裡繞了兩圈,確認沒人跟蹤後,拐進一條死衚衕的公共廁所,廁所牆壁上有幾塊鬆動的磚,這是沈莫北事先安排好的“死信箱”之一,王剛從內衣口袋掏出一張摺疊成指甲蓋大小的紙條,迅速塞進磚縫,又將磚塊恢復原狀。
紙條上講述著今天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