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在東四信託商店的日子,表面按部就班,內裡卻繃著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他牢記沈莫北的指示:安全第一,觀察為主,接觸需極其謹慎。
他暗地裡認真觀察了一番以後,便把目光對準了趙金娥。
趙金娥的日子似乎比王剛想象中更艱難,她總是最早到店,最晚離開,除了必要的賬目登記和顧客接待,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坐在櫃檯後,偶爾會望著窗外發呆,眼神裡空茫茫的,沒甚麼光彩。
她身上那件藍格子外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午飯常常就是一個乾硬的窩頭,就著搪瓷缸裡的白開水,學徒李衛國偷偷告訴王剛,趙姐的兒子前陣子病了,咳嗽總不見好,花了不少錢,估計最近手頭緊的很。
這是個機會,但也是個陷阱,過於明顯的“關懷”必然引起王大發乃至可能存在的監視者的警覺。王剛決定從最不起眼、最合乎“副經理”職責的事情入手。
一天上午,店裡清閒,王大發出門去“聯絡業務”——這是他常有的活動,王剛估計是去其他舊貨點或黑市打探行情。
趙金娥在櫃檯後補一本破損的賬本,李衛國在收拾東西,王剛抱著一摞新收來的舊雜誌,放到櫃檯一角,狀似隨意地問:“趙姐,這批舊雜誌品相還行,按‘文化用品’入賬?”
趙金娥抬起頭,看了看,點點頭:“嗯,記雜項文化類,三分錢一斤收的,定價五分吧。”
王剛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拿起最上面一本《人民畫報》,翻了翻,像是隨口閒聊:“現在的小孩,能看的書還是少,我鄰居家孩子,整天鬧著要小人書看,對了,趙姐,你家孩子咋樣,喜歡看這些嗎?”
趙金娥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沒接話。
王剛繼續道:“我表哥家孩子倒是攢了不少舊課本、舊畫報,有些還挺新,改天我問問他要不要處理,拿過來看看,說不定有你家孩子能用的。”
這話說得自然,王剛注意到,趙金娥低垂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握著筆的手指稍稍收緊。
“嗯。”她只低低應了一聲,又繼續寫賬。
第一次接觸,點到即止,王剛放下雜誌,轉身去整理其他貨物,他知道,對於趙金娥這樣警惕又內向的人,任何急切的示好都會適得其反,必須像滴水穿石,緩慢而持續。
幾天後,機會來了。趙金娥的兒子小兵放學跑到店裡來,小臉通紅,咳嗽得厲害,趙金娥有些慌亂,想讓孩子回去,可孩子黏著母親不肯走,王大發那天恰好不在。
王剛見狀,從自己帶來的舊挎包裡——那裡面裝著沈莫北為他準備的、符合“王建國”身份的隨身物品——掏出一個小紙包。這是他提前準備的,幾顆水果硬糖和一小包甘草片。水果糖是稀罕物,但在“王建國”這個被“表哥關照”的背景下,有一兩樣不算太出格。
“孩子咳得厲害,我這有包甘草片,上次咳嗽衛生院給開的,沒吃完。”王剛把紙包放在櫃檯邊,語氣平常,“糖是給孩子含著,潤潤嗓子,別多給。”
他沒有直接遞給趙金娥,也沒有表現出過分的關切,彷彿只是同事間順手幫忙。趙金娥看著那包東西,愣住了,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複雜的紅暈,嘴唇動了動,半晌才低聲說:“……謝謝王副經理。”
“別客氣,孩子要緊。”王剛擺擺手,轉身去後院幫李衛國收拾東西,留下空間讓趙金娥處理。
這件事後,趙金娥對王剛的態度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她依舊沉默,但偶爾王剛詢問賬目或貨物分類時,她的解釋會稍微詳細一點,眼神裡的戒備似乎淡了一分。
王剛並不急於求成,他繼續扮演好“王建國”的角色,勤奮、低調、對業務充滿“學習熱情”。
他尤其關注舊書區的流轉。、。他發現,每隔幾天,總會有一個戴著眼鏡、穿著灰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來店裡,他不看瓷器傢俱,直奔舊書區,在幾個固定的書架前翻閱很久,有時會買走一兩本不起眼的舊書,有時甚麼也不買,只是看。、。王大發對這人很客氣,稱他“老金”,說是店裡多年的老主顧,文化人。
王剛留了心。他藉著整理書籍的機會,暗暗記下“老金”經常翻閱的幾個書架位置,那裡的書大多是關於歷史、地理、中醫藥的舊版書籍,雜亂無章。他嘗試記住“老金”翻動過的具體書名,但對方動作隱蔽,很難看清。
與此同時,陳滿倉也每隔三五天會出現一次,他依舊穿著那身藏藍色工裝,手上油汙似乎永遠洗不乾淨。來了就蹲在舊書區角落,一待就是小半天,對著一堆工程技術類的舊書刊看得入神,偶爾會掏出小本子記點甚麼。王大發對他似乎更隨意,有時會走過去聊幾句,內容無非是“陳師傅又淘到甚麼寶了?”“最近廠裡忙不忙?”
王剛嘗試接近陳滿倉,一次,陳滿倉正對著一本破舊的《機械原理》英文影印本皺眉,王剛湊過去,虛心請教:“陳師傅,這外文書您也看得懂?真厲害。”
陳滿倉抬頭,瞥了王剛一眼,眼神銳利而疏離,甕聲甕氣地說:“瞎看,有些圖能看明白。” 說完,就低下頭不再理會。
碰了個軟釘子,王剛也不惱,知道這種人戒心重,只能慢慢來,他轉而從王大發那裡旁敲側擊:“王經理,陳師傅這手藝,在廠裡肯定是尖子吧?我看他對這些老技術書真鑽研。”
王大發吸著煙,眯著眼:“老陳啊,人是怪點,手藝沒得說,就是脾氣犟,不合群,好在聽話,讓幹啥就幹啥。” 這話聽著平常,但王剛總覺得“聽話”兩個字,王大發說得有點意味深長。
日子一天天過去,王剛像一顆沉默的釘子,牢牢楔在東四信託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