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塵眼底的為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梟雄的果決與狠厲。
他能縱橫修仙界百年,能與修煉至元嬰之境,本就不是優柔寡斷之輩。
只見他微微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哪怕氣息依舊虛弱,眼底卻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堅定,沉聲應道:
“好。心魔之誓,我籤。”
沒有廢話,沒有附加條件,沒有最後的試探。
田易反倒愣了一瞬。
他盯著葉凌塵看了兩息,忽然笑了一下:“爽快。”
“廢話少說。”
葉凌塵冷哼,指尖已經凝出一縷神魂之力,雖說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但那股精純勁兒絕非尋常修士能比。
那縷神魂之力懸在半空,散著極淡的熒光。
葉凌塵抬眼看他,語氣不耐煩:“還愣著幹甚麼?你不是要立誓?”
“前輩何必如此心急,難道說是要撐不住了?”田易嘴上淡淡回答,心裡卻在飛速過每一個字眼。
心魔之誓不是兒戲。措辭稍有疏漏,日後就是給自己埋雷。
葉凌塵在修仙界摸爬滾打了上百年,玩文字遊戲的本事比他強十倍。
在這種事上,絕不能圖痛快。
他把誓詞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確認沒有可以被鑽空子的縫隙,這才凝聚起自身的神魂之力。
兩縷光,一強一弱,隔空對峙。
田易開口,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死,
“田易與葉凌塵,今日立盟。田易庇佑葉凌塵療傷、助其尋回肉身;“
”葉凌塵全力輔佐田易破解鼎爐桎梏、凝結元嬰,不得藏私,龍王珠一切奧秘如實相告。”
“雙方互不背叛,互不隱瞞。違誓者,心魔反噬,神魂俱滅。”
最後四個字加重了力道。
葉凌塵聽完,沉默了片刻。
田易以為他要反悔,正要開口,卻見葉凌塵搖了搖頭,補了一句:“加一條。”
田易眉頭動了動。
葉凌塵盯著他:“盟約存續期間,雙方不得以任何手段謀害對方性命,包括借刀殺人、見死不救——你覺得呢?”
田易沉默了兩秒。
這條補充確實有必要。不加這條,他可以不親手動手,只要在葉凌塵遇險時袖手旁觀就行。
反過來,葉凌塵也能用同樣的招數對付他。
“可以。”
“那就開始。”
葉凌塵率先出聲,嗓子裡像含著砂礫,卻字字清晰:“我葉凌塵,願立此誓。”
田易緊跟其後:“我田易,願立此誓。”
兩縷神魂之力猛地糾纏到一起。
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雷鳴電閃。
只是一道極細的金色紋路從兩股力量交匯處延伸出來,無聲無息地分成兩半,一半沒入田易眉心,一半鑽進葉凌塵的殘魂。
過程很短,短到田易只覺得神魂深處被甚麼東西輕輕烙了一下。
沒有任何感覺,但那種存在感極其明確,像一根細線,系在他意識最深處,另一端連著葉凌塵。
兩道神魂之力瞬間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紋,緩緩融入兩人的神魂之中。
光紋消散的剎那,一股無形的束縛悄然形成。
心魔之誓,已成!
葉凌塵看著那道融入神魂的光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有不甘,有隱忍,卻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田易,便是繫結在一起的命運共同體,唯有彼此相助,才能各自達成所願。
於是他主動開口說道:“田小友,既然心魔之誓已立,你我便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再叫前輩晚輩,未免太見外了。”
“我年歲虛長,厚著臉皮做個兄長,你若不嫌棄,往後咱們兄弟相稱,如何?”
說完這話,葉凌塵那白胖的小元嬰往田易跟前飄了飄,姿態放得很低。
他深知今時不同往日,再倚老賣老,不僅落不到好處,反而會讓田易心生芥蒂。
不如放下身段,以兄弟相處,反倒能讓這份盟約更穩固,也能更順暢地藉助田易的庇護恢復傷勢。
田易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緩緩頷首,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幾分鄭重:
“如此,晚輩就斗膽稱呼一句葉兄了。”
葉凌塵這人精明,田易心裡跟明鏡似的。兄弟相稱這事兒,對雙方都有好處。
葉凌塵畢竟在元嬰境浸淫了數十年,修煉心得肯定比他強上不少,這些東西,光靠自己摸索不知道要走多少彎路。
以兄弟之名請教,總比上趕著求人要自在得多。
葉凌塵見他答應,原本灰敗的氣色竟舒緩了幾分,小元嬰的五官都鮮活了些許。
他笑呵呵地說:“哎,這就對了嘛!咱們兄弟以後有福同享,有難——”
他頓了頓,乾咳一聲:“有難的話,也不至於,不至於。”
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不太吉利,趕緊岔開話題:
“對了易兄弟,我還沒問過,你今年貴庚幾何?看你這修為,又是鼎爐之身,少說也有兩三百歲了吧?”
葉凌塵問得理所當然。他自己五百三十餘歲,在修仙界已算得上是天才中的天才。
田易雖然看著只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但是是天生鼎爐,能修煉到金丹後期甚至快到半步假嬰的境地。
就算再多靈丹妙藥,沒個兩三百年的苦熬,根本不可能——哪怕是萬年一遇的妖孽,也得講個基本法不是?
田易搖了搖頭。
“葉兄可是看走眼了,我今年……不到一百歲。”
安靜。
識海里安靜得有點過分。
葉凌塵的小元嬰整個定在了半空中,嘴巴張著,沒合上。
過了好幾息,他才發出一聲走調的尖叫:“多少?!”
這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完全不像一個重傷將死的元嬰虛影。周身靈光猛烈晃動,差點沒把自己給晃散了。
“百歲?你跟我說百歲?”
葉凌塵盯著田易的臉,左看右看,恨不得拿放大鏡照,“易兄弟,你確定你沒少說一個字?不是三百歲?”
田易呵呵一笑,表情平淡,沒有多說甚麼。
葉凌塵又盯了他半晌。
沒有在開玩笑的意思,一丁點都沒有。
“……”
葉凌塵的小元嬰慢慢往後飄了飄,像是被甚麼東西推了一下。
他下意識做出了一個吞嚥口水的動作,雖然元嬰虛影根本沒有口水可吞。
“怪物。”他喃喃道。
“不對,怪物都不足以形容。”他又補了一句。
葉凌塵在半空飄來飄去,白白胖胖的元嬰像只被驚得亂撞的白氣球,周身靈光都跟著微微晃動,嘴裡碎碎念著
“不可能”“百歲金丹””鼎爐之身“,絮絮叨叨好一會兒,才勉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穩住了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