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參種下的第二天,王謙就去找了參老倌兒。參老倌兒正蹲在參園裡,扒開雪看下面的參苗。見王謙來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聽說你挖了棵五十年的人參?”
王謙從懷裡掏出那棵參,小心翼翼地展開。參老倌兒接過來,眯著眼看了半天,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好東西!五十年,至少五十年。你看這蘆頭,一節一節的,一年長一節。這參須,又細又長,一根沒斷。這參形,有頭有尾,像個小人兒。好東西!”
王謙笑了:“種在園子裡,能活不?”
參老倌兒想了想:“能活。得找個好地方,背風向陽,土要松,肥要足。種下去不能澆水,讓它自己長。過個一年半載,就能緩過來。”
王謙點點頭,跟著參老倌兒在園子裡轉了一圈,選了一個背風向陽的地方。參老倌兒親自挖坑,把參種下去,又用枯葉蓋上,拍了拍:“行了。明年這時候,它就能結籽了。”
王謙蹲在參跟前,看了半天,心裡熱乎乎的。這是牙狗屯的第一棵老參,種在園子裡,明年就能結籽。結了籽,後年就能種更多的參。一年一年,參園越來越大,參越來越多。到時候,牙狗屯就不愁沒錢了。
從參園回來,王謙又去找了莫日根。莫日根正坐在合作社門口抽菸,見王謙來了,招呼他坐下。
“參種下了?”他問。
“種下了。”王謙坐在他旁邊,“參老倌兒說能活。”
莫日根點點頭:“你們漢人,就是有本事。我們鄂倫春人,只會採參,不會種參。”
王謙笑了:“種參也是跟你們學的。要不是你教我怎麼挖,那參就毀了。”
莫日根擺擺手:“那是你自己有本事。我教了那麼多人,只有你學得最認真。”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莫日根突然說:“王謙,你知道我們鄂倫春人採參,有甚麼規矩嗎?”
王謙搖搖頭。
莫日根抽了一口煙,慢悠悠地說:“我們鄂倫春人採參,規矩多著呢。進山前要洗澡,換乾淨衣裳,不能吃肉,不能喝酒。見了參要先磕頭,用紅繩繫住,怕它跑了。挖的時候不能用鐵器,要用骨針,怕傷了參須。挖完了要留種,把參籽撒在坑裡,明年還能長。”
王謙聽著,心裡一動:“這些規矩,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莫日根點點頭:“傳了多少輩子了,誰也說不清。可這些規矩,有用。你按規矩來,山神就保佑你,讓你挖著好參。你不按規矩來,山神就生氣,讓你空手回去。”
王謙想了想:“這些規矩,不光是怕山神生氣吧?”
莫日根笑了:“你是個明白人。這些規矩,說到底,是怕人貪心。見了參就挖,挖了就走,不留種,明年就沒得挖了。用鐵器挖,傷了參須,參就死了,明年也沒得挖了。不洗澡,不換衣裳,身上有味兒,參就跑了,你挖不著。這些規矩,是讓咱們別貪心,彆著急,別馬虎。按規矩來,年年有參挖。不按規矩來,今年挖著了,明年就沒了。”
王謙聽著這些話,心裡熱乎乎的。這些鄂倫春人,世世代代住在山裡,靠山吃山。他們懂得怎麼採參,也懂得怎麼保護參。這些規矩,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一輩一輩,傳了多少年。
“莫日根大叔,”王謙說,“這些規矩,我記住了。以後採參,我就按規矩來。”
莫日根拍拍他的肩膀:“好!你是個好獵手,也是個好參農。明年這時候,我們還來,跟你一起採參。”
王謙笑了:“來!明年這時候,咱們還合夥採參。”
晚上,王謙把莫日根說的那些規矩,一樁一樁地記在筆記本上。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是在刻字:
“採參十則——
一曰敬山,入山先拜山神,不拜不採;
二曰淨身,洗澡換衣,不淨不採;
三曰齋戒,不吃肉不喝酒,不齋不採;
四曰繫繩,見參先系紅繩,不繫不採;
五曰用針,挖參用骨針,不用鐵器;
六曰留種,挖完撒籽,不留不採;
七曰輕手,挖參要輕,不傷參須;
八曰封坑,挖完填土,不填不採;
九曰還願,採完燒香,不還不採;
十曰分享,賣了分錢,不分不採。”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心裡想,這些規矩,不光采參能用,打獵也能用,種地也能用,幹甚麼都能用。敬山、淨身、齋戒、繫繩、用針、留種、輕手、封坑、還願、分享——說到底,就是四個字:別太貪心。
他摸了摸胸前的狼牙,又摸了摸懷裡的紅布包。杜小荷給他求的平安符還在,溫溫熱熱的,貼著胸口。
遠處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王謙聽著那聲音,心裡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
明年這時候,還要進山呢。到時候,得按規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