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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4章 第923章 野山參之約

2026-05-22 作者:龍都老鄉親

人參挖回來的那天晚上,王謙一夜沒睡好。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想那棵參。五十年的人參,值多少錢?五百塊?一千塊?還是更多?他不知道,可他曉得,這東西金貴,比熊膽金貴,比豹子皮金貴,比甚麼都金貴。

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莫日根比他起得還早,蹲在洞口磨那把鄂倫春獵刀,嚯嚯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見王謙出來,他抬起頭笑了笑:“睡不著?”

“睡不著。”王謙蹲在他旁邊,“想著那棵參呢。”

莫日根把刀收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那參是好東西。我採了一輩子參,沒見過這麼好的。五十年,至少五十年。”

王謙從懷裡掏出那棵用苔蘚包著的人參,小心翼翼地展開。參不大,可形好,有頭有尾,有須有根,像個小人兒。參須又細又長,一根沒斷,根鬚上還帶著泥土的氣息。

“值多少錢?”他問。

莫日根眯著眼看了半天:“要是拿到城裡去賣,碰上識貨的主兒,一千塊打不住。”

王謙倒吸一口涼氣。一千塊,在1987年,那是一筆鉅款。夠屯子裡的孩子們交一年的學費,夠合作社添置一臺新機器,夠參園買好幾車肥料。

“可這東西不能隨便賣。”莫日根又說,“採參有采參的規矩,賣參也有賣參的規矩。我們鄂倫春人,採了參要先敬山神,賣了參要分給大夥兒。不能一個人獨吞。”

王謙點點頭:“這個理我懂。山是大家的,參也是大家的。”

莫日根笑了:“你是個明白人。”

天亮了,王謙把大夥兒召集到一起,把那棵人參拿出來給大家看。二十幾個獵手圍成一圈,看著那棵參,嘖嘖讚歎。黑皮伸手想摸,被王謙一巴掌拍開了:“別摸!摸壞了賠不起。”

黑皮縮回手,嘿嘿笑了。

莫日根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紅布,鋪在地上。又掏出一把香,點著了,插在雪裡。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大夥兒也跟著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山神爺爺,”莫日根唸叨著,“我們採了您的參,給您還願來了。這參我們拿去換錢,換來的錢大夥兒分,誰也不多佔。明年我們還來,給您燒香,給您磕頭。”

王謙跪在雪地裡,聽著莫日根唸叨,心裡熱乎乎的。這是鄂倫春人的規矩,也是山裡人的規矩。採了山裡的東西,要還願;賣了錢,要分給大夥兒。不能一個人把好處都佔了。

還完了願,王謙把人參重新包好,揣進懷裡。他拍拍胸口,對大夥兒說:“這參,我不賣。拿回去種在參園裡,讓它結籽,明年咱們就有更多的參了。”

莫日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主意!我們鄂倫春人,只曉得采參,不曉得種參。你們漢人,比我們強。”

阿娜也點頭:“我們鄂溫克人,也不會種參。你們要是種成了,明年我們也來學。”

敖拉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說:“我們達斡爾人,有句老話:種一棵參,勝採十棵。採了就沒有了,種了年年有。”

王謙笑了:“那就這麼定了。這參拿回去種在參園裡,讓它結籽。明年這時候,咱們再來採。”

大夥兒都笑了,笑得前仰後合。黑皮笑得最大聲,他摟著栓柱的肩膀,說:“栓柱,明年咱們也來採參。”

栓柱也笑了:“行。採著了分你一半。”

黑皮拍拍胸脯:“一言為定。”

烏娜坐在一旁,看著黑皮,抿著嘴笑。她手裡拿著那個縫好的煙荷包,已經送給黑皮了,可她還是習慣性地摸口袋,摸了個空。

莫日根看見了,哈哈大笑:“烏娜,你的魂都被黑皮勾走了。”

烏娜臉紅了,瞪了她阿爸一眼,轉身跑了。

大夥兒又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王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走,回屯子。把參種上,把獵物分了,好好喝一頓。”

大夥兒背上揹簍,扛著獵物,跟著王謙往回走。一路上,誰也沒說話,都在想那棵參。五十年的人參,種在參園裡,明年就能結籽。結了籽,後年就能種更多的參。一年一年,參園越來越大,參越來越多。到時候,牙狗屯就不愁沒錢了。

回到屯子,天已經快黑了。杜小荷在門口等著,遠遠地看見王謙,迎上來:“回來了?”

“回來了。”王謙把揹簍遞給她,“看看,這是甚麼?”

杜小荷開啟揹簍,看見那棵用苔蘚包著的人參,愣住了:“這是……人參?”

“五十年的人參。”王謙笑了,“拿回去種在參園裡,讓它結籽。”

杜小荷捧著那棵參,手都在發抖:“五十年……值多少錢?”

王謙摟著她的肩膀:“值多少錢都不賣。種在園子裡,比賣了值錢。”

杜小荷點點頭,把參小心地收好,轉身進屋去了。

王謙站在門口,望著遠處的山。太陽快落山了,把山樑照得金燦燦的。雪還沒化,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頭。遠處的林子裡,傳來鳥叫聲,清脆而悠長。

他摸了摸胸前的狼牙,又摸了摸懷裡的紅布包。杜小荷給他求的平安符還在,溫溫熱熱的,貼著胸口。

這一趟,值了。

晚上,王謙在合作社擺了幾桌,請大夥兒喝酒。野豬肉、狍子肉、鹿肉、熊掌,擺了一桌子。莫日根喝得臉紅紅的,拉著王謙的手,說:“王謙,你是個實在人。明年這時候,我們還來。”

王謙也喝了不少,臉也紅了:“來!明年這時候,咱們還合夥打獵,合夥採參。”

阿娜也端起碗:“我們鄂溫克人也來。到時候,把你們的參園給我們看看。”

敖拉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說:“我們達斡爾人,也來。到時候,把你們的參苗給我們幾棵。”

王謙笑了:“都給。見者有份。”

大夥兒都笑了,笑得前仰後合。黑皮笑得最大聲,他摟著栓柱的肩膀,說:“栓柱,明年咱們也種參。”

栓柱也笑了:“行。種成了分你一半。”

黑皮拍拍胸脯:“一言為定。”

烏娜坐在一旁,看著黑皮,抿著嘴笑。她手裡已經沒有甚麼可縫的了,煙荷包早就送給了黑皮,可她就是喜歡看著黑皮笑。

莫日根看見了,嘆了口氣:“女大不中留啊。”

大夥兒又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夜深了,眾人陸續散去。王謙站在合作社門口,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

他聽著那聲音,心裡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

明年這時候,還要進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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