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日根他們走後的第三天,牙狗屯還沉浸在熱鬧的氣氛裡。王謙在合作社擺了幾桌,請全屯子的人喝酒。野豬肉、狍子肉、鹿肉、熊掌,擺了一桌子。老葛把那張最大的熊皮掛在牆上,毛色黑得發亮,誰進來都要摸一摸。黑皮把那張豹子皮也掛上,金黃色的毛在燈光下泛著光,斑點像一朵朵梅花。王晴把那張猞猁皮掛在旁邊,灰黃斑駁,不起眼,可識貨的人都知道,這東西比狼皮還金貴。
王建國坐在炕頭上,抿著酒,看著滿屋子的皮子和肉,心裡高興,嘴上卻不說。杜勇軍坐在他旁邊,也抿著酒,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臉都紅了。
“老哥,”杜勇軍放下酒杯,“你們家謙兒,有出息。”
王建國擺擺手:“有啥出息?就會打獵。”
杜勇軍笑了:“打獵怎麼了?打獵也是本事。咱們山裡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這本事,餓不死。”
王建國也笑了,端起酒杯,跟杜勇軍碰了一下:“來,喝。”
王母和杜媽媽坐在另一桌,吃著菜,說著話。王母夾了一塊熊掌,放進杜媽媽碗裡:“嚐嚐這個,謙兒從山裡帶回來的。”
杜媽媽咬了一口,連連點頭:“好東西!軟爛入味,入口即化。”
王母笑了:“謙兒說了,這張熊皮給您做件皮襖。”
杜媽媽擺擺手:“那可不行,金貴東西,給我糟蹋了。”
王母拉著她的手:“甚麼糟蹋不糟蹋的。你跟著勇軍受苦這些年,也該享享福了。”
杜媽媽眼圈紅了,沒說話。
黑皮坐在角落裡,摸著脖子上的鹿骨珠子,嘿嘿笑。栓柱坐在他旁邊,捅了他一下:“想甚麼呢?”
黑皮搖搖頭:“沒想甚麼。”
栓柱笑了:“沒想甚麼?我看你是想烏娜了吧?”
黑皮臉紅了,拍了栓柱一巴掌:“去你的。”
栓柱躲開了,笑得前仰後合。
王晴坐在一旁,手裡拿著筆記本,把今天的菜譜記下來。這是她養成的習慣,甚麼都要記,甚麼都要學。她記下了熊掌的做法,記下了鹿肉的做法,記下了狍子肉的做法。以後參園大了,客人多了,這些都能用上。
王謙端著酒杯,挨桌敬酒。先敬王建國和杜勇軍,再敬老葛和參老倌兒,再敬黑皮和栓柱,最後敬全屯子的老少爺們兒。
“來,”他舉起酒杯,“這一趟,多虧了大家。沒有你們,打不著這麼多獵物,採不著這麼多參。”
大夥兒都站起來,舉起酒杯:“幹!”
王謙一口乾了,辣得直皺眉。杜小荷站在一旁,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少喝點。”
王謙笑了:“沒事,高興。”
杜小荷也笑了,沒再說甚麼。
夜深了,眾人陸續散去。王謙站在合作社門口,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
他聽著那聲音,心裡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
杜小荷站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當家的,那幾棵參,真能種活?”
王謙摟著她:“能活。參老倌兒說了,能活。”
杜小荷點點頭:“那就好。”
兩個人站在門口,望著遠處的山,誰也沒說話。月亮慢慢升起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遠處的林子裡,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咕咕咕,咕咕咕,像是在說,回去吧,回去吧。
王謙摟著杜小荷,轉身進屋了。
第二天一早,王謙就起來了。他穿上衣裳,推開屋門,一股清冽的冷空氣撲面而來。院子裡鋪了薄薄一層雪,是昨晚下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白狐從窩裡鑽出來,跑到他腳邊,仰起頭看著他。
王謙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走,去看看參園。”
白狐搖搖尾巴,跟著他往參園走。
參園裡,雪還沒化,白茫茫的。那幾棵參種在背風向陽的地方,上面蓋著枯葉,看不出來。王謙蹲下身,扒開枯葉,露出下面的土。土是黑的,鬆鬆的,溼溼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兒。
他看了半天,心裡想,明年這時候,這些參就能結籽了。結了籽,後年就能種更多的參。一年一年,參園越來越大,參越來越多。到時候,牙狗屯就不愁沒錢了。
從參園回來,天已經大亮了。杜小荷做好了飯,端到桌上。小米粥、烙餅、鹹菜,還有一盤炒雞蛋。王謙呼嚕呼嚕喝了兩碗粥,吃了三張餅,抹了抹嘴,站起來。
“當家的,”杜小荷叫住他,“今天還進山不?”
王謙搖搖頭:“不進了。歇幾天。”
杜小荷笑了:“那好,在家歇幾天。”
王謙點點頭,坐在炕上,把筆記本翻開,把這幾天的收穫一項一項地記下來。
“野豬十八頭,熊一頭,狍子二十幾只,馬鹿十一頭。皮子若干,熊膽兩顆,熊掌四隻,鹿角若干。人參五棵,其中一百年一棵,六十年一棵,五十年一棵,四十年一棵,三十年一棵。”
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心裡想,這一趟,值了。
遠處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王謙聽著那聲音,心裡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
明年這時候,還要進山呢。到時候,得按規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