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日根一行人在牙狗屯住下了。王謙把合作社旁邊的兩間空房收拾出來,給他們當住處。杜小荷抱了兩床新被子過去,又拿了幾斤臘肉和一袋子白麵。莫日根過意不去,非要給錢,王謙死活不要。
“到了這兒就跟到了家一樣,”王謙說,“見外就見外了。”
莫日根眼圈紅了,握著王謙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他在山裡住了一輩子,見慣了人情冷暖。像王謙這樣實誠的,不多。
第二天一早,王謙帶著莫日根在屯子裡轉了一圈。合作社、養殖場、參園、培訓基地,一處一處地看。莫日根看著那些圈養的鹿和野豬,嘖嘖稱奇:“你們這本事,比我們鄂倫春人強。我們只會打獵,不會養。”
王謙搖搖頭:“打獵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本事,不能丟。你們鄂倫春人打圍的本事,我們想學還學不來呢。”
莫日根笑了:“那咱們互相學。你們教我們養鹿,我們教你們打圍。”
兩個人邊說邊笑,走到參園的時候,莫日根停下腳步,蹲下身扒開雪,看了看下面的參苗。他看了好一會兒,站起身,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這人參,是你們自己種的?”他問。
王謙點點頭:“林下參,照著撫松那邊的法子種的。”
莫日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那邊山裡也有野山參,可這些年越來越少見了。去年我們找了整整一個秋天,才挖到幾棵小的。”
王謙心裡一動:“莫日根大叔,你對人參熟悉嗎?”
莫日根笑了笑:“我們鄂倫春人,打獵是主業,採參是副業。我年輕時候跟著老人進山採過參,認得幾種參,也知道怎麼挖。”
王謙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們這邊參園剛起步,正缺懂行的人。您要是有空,幫我們指點指點?”
莫日根點點頭:“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從參園回來,王謙又帶著莫日根去了培訓基地。王晴正在給學員們上課,講的是皮貨加工的圖樣設計。莫日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這姑娘有本事。”
王謙笑了笑:“我妹妹,王晴。她愛學,也愛琢磨。”
王晴看見莫日根,站起來打了個招呼。莫日根從懷裡掏出一塊狍子皮,遞給王晴:“這是我們鄂倫春人做的皮襪子,你看看。”
王晴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那皮襪子做得精細,針腳密實,邊角還繡了幾朵花。她看了一會兒,問莫日根:“大叔,這花紋是你們鄂倫春人的樣式嗎?”
莫日根點點頭:“是。我們鄂倫春人的皮貨,講究實用,也講究好看。男人穿的、女人穿的、老人穿的、孩子穿的,樣式都不一樣。可惜現在會做的人越來越少了。”
王晴把那皮襪子仔細地收好,對莫日根說:“大叔,您能不能教教我們?我們想學。”
莫日根笑了:“行。只要你們想學,我就教。”
中午,杜小荷做了飯,請莫日根一行人在家裡吃。炕上擺了兩張桌子,男人們一桌,女人們一桌。莫日根坐在王謙旁邊,一邊吃一邊講鄂倫春人的事。
“我們鄂倫春人,世世代代住在山裡,靠打獵為生。春天打狍子,夏天打鹿,秋天打熊,冬天打狼。一年四季,閒不下來。”
老葛在一旁聽著,插嘴道:“你們打圍的法子,跟咱們不一樣吧?”
莫日根點點頭:“是不一樣。你們漢人打獵,講究的是單打獨鬥,一個人進山,一個人回來。我們鄂倫春人打獵,講究的是合圍,一群人進山,把獵物圍起來,一起打。”
王謙來了興趣:“怎麼個圍法?”
莫日根放下筷子,比劃著說:“先找獵物的腳印,找到之後,派人去堵它的退路。然後放狗去追,把它往咱們這邊趕。等它跑到跟前了,一起開槍,一槍就能撂倒。”
老葛點點頭:“這法子好。我們以前也試過,可人太少,圍不起來。”
莫日根笑了:“所以咱們得合夥。你們出人,我們出狗,一起圍。”
王謙眼睛一亮:“好!就這麼辦。”
吃完飯,莫日根帶著王謙去看他們的獵犬。那幾條狗蹲在合作社門口,毛色發黃,耳朵耷拉著,看起來不起眼。可王謙知道,這種狗跑起來快得很,比白狐還快。
“這是我們的獵犬,”莫日根摸了摸其中一條的腦袋,“從小跟著我們進山,聞著味兒就能找到獵物。”
王謙蹲下身,也摸了摸那狗的腦袋。狗很溫順,搖了搖尾巴,舔了舔他的手。
“好狗。”王謙說。
莫日根笑了:“那當然。我們鄂倫春人,把狗當家人看。”
晚上,莫日根在合作社門口點了一堆火,把帶來的鹿肉架在火上烤。王謙把屯子裡的人都叫來,一起喝酒吃肉。莫日根喝了幾杯酒,臉上泛了紅,話也多起來。
“我們鄂倫春人,從前住在撮羅子裡,用樺樹皮蓋的,冬天冷得要命。後來政府給我們蓋了房子,可我們住不慣,還是喜歡住撮羅子。”
老葛給他倒了一杯酒:“現在呢?還住撮羅子?”
莫日根搖搖頭:“不住了。老了,經不起凍了。現在住在磚瓦房裡,有火牆,有炕,暖和得很。可我還是惦記著撮羅子,惦記著山裡的日子。”
他喝了一口酒,望著遠處的山,突然唱了起來。那調子蒼涼而悠遠,是鄂倫春人的歌,王謙聽不懂歌詞,卻能聽出裡面的意思——那是對山的思念,對林的眷戀,對過去日子的懷念。
王謙坐在火堆旁,靜靜地聽著。火光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白狐趴在他腳邊,也豎起耳朵聽著,好像在聽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莫日根唱完了,抹了一把臉:“老了,不中用了。年輕時候,我能唱三天三夜不歇氣。現在唱幾句就喘。”
王謙給他倒了一杯酒:“莫日根大叔,別這麼說。您還年輕著呢。”
莫日根笑了:“年輕?都五十多了,還年輕甚麼?不過我這身子骨還硬朗,再打幾年獵沒問題。”
王謙端起酒杯:“那咱們就合夥打幾年。您教我們打圍,我們教您養鹿。”
莫日根也端起酒杯,跟王謙碰了一下:“好!就這麼說定了。”
夜深了,火漸漸滅了。人們陸續散去,只有王謙和莫日根還坐在火堆旁。莫日根抽著菸袋,望著遠處的山,沉默了很久。
“王謙,”他終於開口,“你知道我們鄂倫春人為甚麼喜歡住在山裡嗎?”
王謙搖搖頭。
莫日根嘆了口氣:“因為山裡有我們的根。我們的祖祖輩輩都住在山裡,死了也埋在山裡。山是我們的家,林是我們的院子,野獸是我們的鄰居。離開了山,我們就不是鄂倫春人了。”
王謙聽著這些話,心裡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的父親,想起那些在山裡住了一輩子的老獵人。他們跟莫日根一樣,離不開山,離不開林,離不開這片土地。
“莫日根大叔,”王謙說,“山還在,林還在,咱們還能打獵。您放心,鄂倫春人的本事,不會丟的。”
莫日根看著他,眼睛裡閃著光:“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
王謙聽著那聲音,心裡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鄂倫春人唱了千百年的歌。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