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山林,是野蜂的樂園。各種野花競相開放,空氣中瀰漫著甜膩的花香,也引來了無數忙碌的採蜜者。王謙發現,杜小荷最近雖然胃口好了不少,但偶爾還是會覺得嘴裡發苦,吃甚麼東西都沒滋味。他便想起了山裡那甜潤醇厚的野蜂蜜。
“弄點野蜂蜜回來,給你沖水喝,甜甜嘴。”王謙一邊收拾工具,一邊對杜小荷說。
杜小荷有些擔憂:“當家的,野蜂子厲害,蜇人可疼了,要不咱去供銷社買點……”
王謙笑了笑,拍拍她的手:“放心吧,我有分寸。供銷社的蜂蜜哪比得上咱山裡野生的醇厚?那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他這次準備的裝備比較特殊:一件厚實的舊棉襖(即使夏天也要穿),一頂帶紗網面罩的草帽,一副皮手套,一把鋒利的柴刀,還有幾個用來裝蜜的、洗刷乾淨並晾乾的厚實玻璃罐子,以及一大把用來燻蜂的艾草。白狐照例跟隨,但它似乎對蜂類有些天生的警惕,不敢靠得太近。
尋找野蜂巢,需要經驗和運氣。王謙沒有盲目進山,他先是來到一片開闊的、野花繁盛的山坡。這裡金針菜、蒲公英、各種野菊花開得正盛,成群結隊的野蜂在花叢間嗡嗡飛舞,忙碌地採蜜。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那些野蜂。主要是兩種:一種是個頭稍小、身體黃黑相間、較為常見的土蜂(中華蜜蜂);另一種是個頭更大、通體棕黑、飛行時嗡嗡聲更響的山蜂(排蜂或黑大蜜蜂)。山蜂更兇猛,但其蜂巢往往更大,蜂蜜品質也極佳。
王謙的目標是山蜂。他耐心地觀察著,看哪些採完蜜的蜜蜂飛走的方向大致一致。他選中了幾隻滿載而歸、飛行路線穩定的山蜂,默默地記下了它們消失的方位——那是蜂巢可能所在的方向。
跟蜂是一項技術活,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緻的觀察力。王謙朝著記下的方向,在山林中穿行。他走一段,就停下來,再次尋找和確認採蜜歸巢的蜜蜂,調整自己的方向。山林茂密,視線受阻,跟丟是常事,但他並不氣餒,重新回到花源地,再次尋找目標,繼續跟蹤。
白狐似乎也明白主人在進行一項精細的工作,不再四處亂跑,只是安靜地跟在後面,偶爾用鼻子嗅嗅空氣。
跟跟蹤停,耗費了大半天的時間,王謙終於將範圍縮小到了一片向陽的、岩石嶙峋的山坡。這裡的山蜂明顯密集了許多,嗡嗡聲不絕於耳。他更加小心,放輕腳步,仔細搜尋。
終於,在一塊巨大岩石上方的一處縫隙裡,他發現了目標!那是一個依著石縫建造的巨大蜂巢,呈灰褐色,層層疊疊的巢脾隱約可見,無數山蜂在巢口進進出出,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嗡嗡聲。蜂巢的位置很刁鑽,上方有岩石遮擋,易守難攻。
王謙沒有立刻行動。他退到安全距離之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開始做最後的準備。他穿上厚棉襖,戴好皮手套和紗網面罩的草帽,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然後,他點燃了那把艾草。
艾草燃燒產生大量的、帶有特殊氣味的濃煙,這是驅蜂、鎮蜂的利器。
準備就緒,王謙手持燃燒的艾草,如同一個準備衝鋒的戰士,再次向蜂巢靠近。濃煙隨風飄向蜂巢,原本井然有序的蜂群立刻出現了騷動。受到煙燻的蜜蜂變得焦躁不安,飛行軌跡混亂,攻擊性也大大降低。
王謙看準時機,利用艾草的煙霧開路,迅速靠近那塊岩石。他動作麻利地將燃燒的艾草放置在蜂巢下方的石縫裡,讓濃煙持續燻蒸蜂巢。同時,他拔出柴刀,小心地清理掉蜂巢周圍一些礙事的灌木和藤蔓。
大部分蜜蜂在濃煙的驅趕下,被迫離開了巢脾,在周圍混亂地飛舞,但仍有少量悍不畏死的“守衛蜂”試圖攻擊這個入侵者。它們撞擊在王謙的棉襖和麵罩上,發出“噗噗”的聲響,毒刺卻無法穿透這層厚厚的防護。
王謙不為所動,他的心志如同磐石般堅定。等待了片刻,估摸著巢內的蜜蜂已經被燻得差不多了,他舉起柴刀,看準蜂巢與岩石連線相對薄弱的地方,用力而又小心地劈砍下去!
“咔嚓!”
一塊附著著大量巢脾的蜂巢被他劈了下來!金黃色的、粘稠的蜂蜜瞬間從斷裂處流淌出來,濃郁的、帶著花香的甜膩氣息撲面而來!
他迅速將這塊蜂巢放進帶來的玻璃罐裡。然後,繼續劈砍,收集第二塊,第三塊……他動作很快,但並沒有貪婪地將整個蜂巢取盡,而是留下了靠近根部、附著有大量蜂蛹和幼蟲的部分。這是老輩獵人傳下的規矩,不能竭澤而漁,要給蜂群留下生存和恢復的根基。
收集了大約大半罐的巢脾,蜂蜜已經快要溢位來。王謙見好就收,立刻後撤。他一邊退,一邊繼續用艾草煙霧驅趕追來的零星蜜蜂。
退到足夠遠的距離,他迅速脫下厚重的防護,檢查了一下。雖然有幾隻蜜蜂頑強地蜇穿了棉襖,在他手臂和肩膀上留下了幾個紅腫的包,火辣辣地疼,但並無大礙。他拿出事先準備的肥皂水(鹼性可中和蜂毒)塗抹在傷處,又嚼了幾片清熱解毒的草藥敷上。
看著玻璃罐裡那金黃剔透、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蜂蜜和巢脾,王謙覺得這點疼痛完全值得。白狐這時才敢湊過來,好奇地嗅著罐子,被那甜香吸引,但又有些畏懼。
“老夥計,這次沒你啥事,一邊看著就行。”王謙笑著摸了摸白狐的頭,收拾好東西,帶著這來之不易的珍貴收穫,心滿意足地踏上了歸途。
傍晚,當王謙將那一罐沉甸甸、金燦燦的野蜂蜜放到杜小荷面前時,杜小荷看著丈夫臉上、手上被蜂蜇出的紅腫,心疼得直掉眼淚。
“你看你……說不讓你去,偏要去……疼不疼啊?”
“不疼,一點小傷,過兩天就好了。”王謙渾不在意,用筷子蘸了一點蜂蜜,送到杜小荷嘴邊,“快嚐嚐,看甜不甜?”
杜小荷含著那滴蜂蜜,一股無法形容的、天然醇厚的甘甜瞬間在口中化開,帶著百花的芬芳,一直甜到了心裡。那點苦澀味彷彿瞬間就被這極致的甜蜜驅散了。
“甜……真甜……”她哽咽著說,眼淚卻流得更兇了,這是幸福和心疼交織的淚水。
王謙用溫水衝了一杯蜂蜜水,看著妻子小口小口地喝著,臉上洋溢著滿足和甜蜜的笑容,他覺得所有的冒險和辛苦,都在這笑容面前,變得微不足道。
這野蜂蜜的甜,不僅滋潤了杜小荷的口舌,更成為了這個夏天,縈繞在夫妻之間最動人的蜜語甜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