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夏去秋來。當興安嶺的第一場霜悄然染白山巔,林間的柞樹葉開始泛黃時,杜小荷的孕期進入了最後的階段。她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行動變得有些笨拙,但氣色卻很好,臉上總是帶著母性特有的柔和光輝。
王謙幾乎推掉了所有外面的事務,寸步不離地守在家裡。他將獵人特有的耐心和細緻,全部傾注在了照顧妻子身上。每天扶著她在院子裡慢慢散步,按照兩位母親和屯裡老人的經驗,變著法子給她準備既營養又好消化的食物。那罐野蜂蜜派上了大用場,每天一杯溫熱的蜂蜜水,讓杜小荷在整個孕後期都感覺舒心不少。
王母和杜媽媽更是幾乎住在了王謙家,兩位經驗豐富的老人,細心地準備著生產時可能用到的一切東西:乾淨柔軟的棉布、剪刀、熱水盆、以及一些老輩傳下來的、據說能幫助順產的草藥。氣氛在期待中,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天夜裡,秋風有些涼。杜小荷睡到半夜,突然感覺一陣陣規律性的腹痛襲來,她輕輕推了推身旁警醒的丈夫。
“當家的……好像……好像要生了……”
王謙一個激靈坐起身,睡意全無。他立刻點亮煤油燈,看到妻子額頭上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別怕,我在呢!”他穩住心神,一邊安撫妻子,一邊迅速披衣下炕,腳步有些慌亂卻又強制鎮定地跑去敲響了隔壁屋的門。
“娘!杜嬸!小荷要生了!”
霎時間,整個家都醒了過來,燈火通明。王母和杜媽媽以不符合年齡的敏捷衝進裡屋,檢視杜小荷的情況。王建國和聞訊趕來的杜勇軍則守在外屋,雖然幫不上忙,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支撐。
王謙被兩位母親“趕”出了產房。按照老規矩,男人是不能進產房的,認為會衝撞了血氣。他只能像個困獸一樣,在外屋地來回踱步,耳朵豎得老高,捕捉著裡屋傳來的每一點聲響。
杜小荷壓抑的呻吟聲像是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割在王謙的心上。他經歷過山林裡最危險的搏殺,面對過熊羆野豬,都從未像此刻這般緊張、無助。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如同擂鼓。
裡屋傳來王母沉穩的指揮聲和杜媽媽溫柔的鼓勵聲。
“小荷,吸氣……對,慢慢吐氣……別使勁喊,攢著力氣……”
“閨女,別怕,娘在呢,咱順順當當地……”
時間彷彿變得格外漫長。窗外的天色由濃墨般的漆黑,漸漸透出一點灰白,又染上了晨曦的金邊。王謙不知道自己在外面轉了多久,只覺得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次裡屋傳來妻子痛苦的叫聲,都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生命的誕生,竟是這樣一場驚心動魄的搏鬥。他恨不得能代替妻子承受這份痛苦,卻只能徒勞地握緊拳頭,將所有的擔憂和祈禱都壓在心底。
就在朝陽即將躍出地平線,將萬道金光灑向牙狗屯的時刻——
“哇啊——哇啊——”
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嬰兒啼哭聲,如同破曉的號角,驟然從裡屋傳了出來!這哭聲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和緊張!
王謙猛地停住腳步,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臟在那一刻似乎都停止了跳動。
緊接著,裡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條縫,王母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疲憊卻無比燦爛的笑容,聲音裡充滿了喜悅:
“謙兒!生了!是個帶把兒的小子!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這四個字,如同天籟,瞬間擊潰了王謙所有的堅強。這個在山林裡流血不流淚的硬漢,眼眶猛地一熱,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他用力抹了一把臉,卻怎麼也止不住那洶湧的淚水,那是極度緊張後驟然放鬆的狂喜,是初為人父的巨大激動和無法言喻的幸福!
“我……我能進去看看嗎?”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進來吧,輕點兒。”王母笑著讓開了門。
王謙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進了裡屋。炕上,杜小荷虛弱地躺著,頭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充滿了完成偉大使命後的疲憊與滿足。她身邊,一個小小的、用柔軟棉布包裹著的襁褓裡,露出一張紅彤彤、皺巴巴的小臉。那小東西閉著眼睛,小嘴巴微微動著,似乎還在回味剛才那番努力的啼哭。
王謙小心翼翼地靠近,彷彿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他俯下身,目光貪婪地、一寸寸地掠過那個小小的人兒——那稀疏溼潤的胎髮,那小巧的鼻子,那緊緊攥著的小拳頭……這就是他的兒子!他和杜小荷血脈的延續!
他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孩子溫熱柔軟的臉頰,一種從未有過的、如同電流般強烈的悸動瞬間傳遍全身。
“小荷……辛苦了……”他握住妻子的手,聲音哽咽,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最終只化作了這一句。
杜小荷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臉上未乾的淚痕,虛弱地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王母將孩子小心地抱起來,送到王謙懷裡:“來,當爹的,抱抱你兒子!”
王謙頓時手忙腳亂,他那雙能穩穩托起獵槍、能利落剝皮卸肉的大手,此刻卻顯得如此笨拙。他僵硬地、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輕飄飄卻又感覺重若千斤的襁褓,整個人都繃緊了,生怕有一絲閃失。那小小的、柔軟的身體在他懷裡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哼唧聲,王謙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灘水。
“瞧你這點出息!”杜媽媽在一旁看著女婿這副模樣,忍不住笑著打趣,自己也偷偷抹著眼角喜悅的淚水。
王建國和杜勇軍也走了進來,兩位老人看著那小小的嬰兒,臉上笑開了花,圍著孩子嘖嘖稱奇,討論著孩子的眉眼像誰。
朝陽完全躍出了地平線,金燦燦的陽光透過窗戶,灑滿整個房間,也灑在這一家三代人身上,溫暖而明亮。嬰兒似乎感受到了這溫暖,在父親笨拙卻溫暖的懷抱裡,咂了咂嘴,睡得更熟了。
弄璋之喜,為這個秋天的清晨,帶來了無盡的希望和歡欣。王謙看著懷中的兒子,又看看炕上疲憊而幸福的妻子,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和沉甸甸的責任感。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進入了嶄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