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獵的收穫清點完畢,牙狗屯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種難得的富足和喜悅之中。合作社的倉庫裡堆滿了醃好的野豬肉、燻好的狍子肉,還有碼得整整齊齊的皮子。王謙特意讓人把那張最大的熊皮掛在合作社的牆上,毛色黑得發亮,誰進來都要摸一摸,嘖嘖讚歎幾聲。
可王謙知道,光有這些東西還不夠。冬獵的收穫再多,也是一錘子買賣,吃完用完就沒了。屯子要發展,日子要過好,得想更長遠的路子。
休整了兩天,他把核心骨幹叫到合作社,開了一個會。
老葛、黑皮、栓柱、王晴都到了,圍著火爐坐了一圈。王謙攤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次冬獵的各項資料和下一步的打算。
“這次冬獵,收穫不小。”王謙開門見山,“可咱們不能光顧著高興,得想想以後的路怎麼走。”
黑皮啃著餅子,含糊不清地說:“謙哥,你說咋走就咋走,我聽你的。”
王謙笑了笑:“光聽我的不行,得大夥兒一起商量。一個人的腦子再好使,也比不上十個人的。”
他翻開筆記本,第一條寫的是皮貨加工。“這些皮子,不能光賣原材料。得加工成成品,賣更高的價錢。栓柱,你在地區跑得多,說說那邊的情況。”
栓柱早就準備好了,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上面記著他在縣城和地區打聽來的行情。“地區百貨大樓那邊,一件上好的狼皮大氅,能賣到四五百塊。熊皮大氅更貴,七八百都有人要。可咱們現在做不了,沒那手藝,也沒那裝置。”
王謙點點頭:“手藝可以學,裝置可以買。咱們培訓基地不是有縫紉課嗎?讓王晴帶著幾個手巧的姑娘,去縣裡服裝廠學學,看看人家是怎麼做的。”
王晴答應了一聲,在本子上記下來。
老葛在一旁抽著菸袋,慢悠悠地說:“皮貨加工是個路子,可光靠咱們自己不行。得請師傅,得有機器。這都得花錢。”
“錢的事好辦。”王謙說,“這次冬獵的皮子,咱們先不急著賣。挑幾張好的做成樣品,拿到地區去,看看行情。要是好賣,咱們再添裝置、請師傅。一步一步來,不能一口吃個胖子。”
栓柱點點頭:“謙叔說得對。我明天就去地區,找百貨大樓的經理再談談。要是能籤個長期合同,咱們心裡就有底了。”
王謙又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翻到下一頁。“除了皮貨,咱們還得想別的路子。野豬肉、狍子肉,光賣鮮肉不划算。做成臘肉、燻肉、肉乾,能放得住,價錢也高。這個事,小荷能牽頭,她手巧,會做這些。”
黑皮笑著說:“嫂子做的臘肉,那叫一個香!去年冬天吃過一回,到現在還惦記著。”
眾人都笑了。王謙也笑了笑,接著說:“還有參園。開春了,得好好打理。王晴,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王晴翻開自己的筆記本,上面畫滿了圖,寫滿了字。“參苗長勢不錯,去年種的那些,開春就能出土。可咱們人手不夠,技術也跟不上。參老倌兒年紀大了,不能老麻煩人家。我琢磨著,能不能請縣裡的農技站來指導指導?”
王謙想了想:“這個事我來辦。農技站那邊,我認識幾個人。開春了請他們來看看,給咱們出出主意。”
他又翻了一頁:“還有紫晶莓和那些從老毛子那邊弄來的植物。王晴,你那邊記錄得怎麼樣了?”
王晴從包裡掏出幾本厚厚的筆記本,遞給王謙。王謙翻了翻,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資料:溫度、溼度、光照、土壤酸鹼度,還有植物的生長情況,每一種都畫了圖,標了尺寸。
“好!”王謙讚了一聲,“這些記錄,比甚麼都寶貴。有了這些,咱們就知道怎麼種,怎麼管。開春了,紫晶莓得擴大種植,不能老在試驗田裡種,得挪到地裡去。”
王晴點點頭:“我已經選好了幾塊地,土質和試驗田差不多,陽光也好。開春就能翻地。”
老葛在一旁聽著,不住地點頭。他看著王謙,心裡感慨。幾年前,這孩子還跟在他屁股後面學打獵,如今已經能帶著大夥兒規劃屯子的將來了。
“謙兒,”老葛開口說,“你這些打算都好,可有一樁,咱們不能忘了本。”
王謙看著他:“老葛叔,你說。”
老葛磕了磕菸袋鍋,慢悠悠地說:“打獵是咱們的根,不能丟。這些年,咱們搞合作社、辦養殖場、開參園,日子是好過了,可獵人的手藝不能丟。年輕人得學,得練,得把老一輩的東西傳下去。”
王謙點點頭:“老葛叔說得對。打獵是咱們的根,不能忘。培訓基地那邊,狩獵課不能停,還得加強。尤其是認蹤、追蹤、設伏這些,得讓年輕人多練。開春了,我帶他們進山,手把手地教。”
黑皮撓撓頭:“謙哥,你還教我們打狼呢。上次那頭狼,你一槍就撂倒了,我們都看傻了。”
王謙笑了笑:“那是練出來的。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槍法還不如你們呢。多練,多打,自然就好了。”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杜小荷端著一盆熱騰騰的餃子走進來。“就知道你們在這兒開會,中午了還不回家吃飯。我包了點餃子,你們湊合吃點。”
黑皮搶過一個餃子,塞進嘴裡,燙得直咧嘴:“嫂子,你這餃子包得真好!啥餡的?”
“野豬肉酸菜的。”杜小荷笑著說,“你們打回來的野豬肉,不吃白不吃。”
眾人圍坐在火爐旁,吃著餃子,喝著餃子湯,繼續聊著屯子的將來。窗外的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亮得刺眼。
王謙吃了一個餃子,又夾了一個放在碗裡,心裡想著開春的事。參園要打理,紫晶莓要擴種,皮貨要加工,海上還要出海。事多著呢,可他不怕。有老葛、黑皮、栓柱、王晴這幫人在,有全屯子老少爺們兒在,甚麼坎兒都能過去。
吃完飯,眾人散了。王謙一個人坐在合作社裡,又翻開筆記本,一項一項地核對著。冬獵的收穫,下一步的打算,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窗前。遠處是白茫茫的雪原,更遠處是連綿的群山。雪下面,是沉睡的土地;山裡面,是無盡的寶藏。可他知道,那些寶藏,不能一次挖光,得慢慢來,得留給子孫後代。
門又被推開了,杜小荷探進頭來:“當家的,還不回家?小山想你了。”
王謙笑了笑,披上羊皮襖,跟著她往家走。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一大一小,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院子裡。
屋裡,王小山正坐在炕上,手裡擺弄著一顆狼牙,那是王謙從山裡帶回來的,用紅繩串著,掛在孩子脖子上。看到父親進來,他咧著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粒似的白牙,伸手要抱。
王謙一把將他舉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王小山咯咯地笑著,手裡的狼牙晃來晃去,在燈光下閃著光。
杜小荷站在一旁,看著父子倆,臉上帶著笑。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泛著銀白色的光。
王謙抱著孩子,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很平靜。這是他的家,他的屯子,他的日子。有這些在,甚麼苦都能吃,甚麼累都能受。
他把孩子放在炕上,摟著杜小荷的肩膀,輕聲說:“開春了,咱們好好幹,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些,照在雪地上,亮得耀眼。遠處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
王謙聽著那聲音,心裡很踏實。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