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掌宴的香氣似乎還在院子裡飄著,牙狗屯的冬獵隊伍又迎來了一個重要的日子——清點戰利品、總結收穫。
天剛亮,王謙就起來了。杜小荷還在睡,王小山四仰八叉地躺在母親懷裡,小臉蛋紅撲撲的。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推開屋門,一股清冽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昨夜裡又下了一場小雪,院子裡鋪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合作社的門已經開了,老葛和黑皮正在裡頭忙活。皮子、熊膽、狼牙、野豬肉,堆了一地,等著分類、登記、入庫。
“謙哥來了!”黑皮抬起頭,臉上帶著笑,“我半夜就睡不著了,惦記著這些東西,天沒亮就跑來了。”
王謙笑了笑,蹲下身檢視那些皮子。狼皮九張,有大有小,最大的是那張頭狼皮,灰白色的毛又長又密,摸上去又軟又滑。熊皮兩張,一張是那頭七百斤大熊的,黑得發亮;另一張稍小些,是之前那頭四五百斤的,毛色也黑,但底絨薄了些。猞猁皮一張,灰黃相間,斑點清晰,是上等貨色。
“先把皮子分分類。”王謙對黑皮說,“頭狼皮和那張大熊皮單獨放,這是最好的。其他的按大小分,大的放一起,小的放一起。”
黑皮應了一聲,開始忙活。老葛蹲在一旁,抽著菸袋,眯著眼看那些皮子,嘴裡嘖嘖讚歎:“好東西啊。我這輩子打了多少年獵,也沒見過這麼齊整的皮子。一張頭狼皮,兩張熊皮,九張狼皮,還有一張猞猁皮。這一趟,頂咱們往年兩三年的收成。”
王謙拿起那張頭狼皮,在燈光下端詳。灰白色的毛根根分明,底絨厚實,沒有一點雜色。他想起那隻老狼,想起它臉上的那道疤,想起它蹲在石頭上看著他的樣子。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怎麼了?”老葛看出他神色不對。
“沒甚麼。”王謙放下皮子,拿起賬本,“來,咱們算算賬。”
三個人圍坐在火爐旁,攤開賬本,一項一項地記。
“野豬十一頭,大的三頭,中等的五頭,小的三頭。”黑皮報數,“肉大概有兩千斤左右。”
“肉留一部分自己吃,剩下的拿到縣城去賣。”王謙在賬本上記了一筆,“皮子也留著,鞣好了做皮貨。野豬皮雖然不如狼皮值錢,可也能賣個百八十塊。”
老葛接著說:“狼皮九張,頭狼皮最好,能值四五百。其餘八張,按大小和質量,平均一張百八十塊,加起來也有一千五六。”
“熊皮兩張。”黑皮眼睛發亮,“大熊皮至少值八百,小熊皮也能值五百。熊膽兩顆,大熊膽能賣三百,小熊膽一百五。熊掌四隻,前掌最肥,一隻至少一百五,後掌便宜些,一隻七八十。光熊身上這些,就兩千多塊了。”
王謙在賬本上一筆一筆地算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野豬、狼、熊,加起來,光皮子和熊膽熊掌,就有四千多塊。再加上野豬肉和狼肉,五千塊打不住。”
黑皮倒吸一口涼氣:“五千塊?這麼多?”
老葛也嚇了一跳:“乖乖,五千塊,夠咱們屯子吃一年的了。”
王謙笑了笑:“這還沒算猞猁皮呢。那張猞猁皮品相好,至少值兩百。還有那些狼牙、熊牙,留著做掛件,也能賣些錢。”
黑皮興奮得搓著手:“謙哥,那咱們是不是發了?”
王謙搖搖頭:“發甚麼發?這些東西,是咱們拿命換來的。那頭熊追你的時候,要不是那一槍打得準,你今天就坐不到這兒了。”
黑皮想起被熊追的那一幕,臉色白了白,不說話了。
老葛嘆了口氣:“是啊,打獵這行當,就是拿命換錢。這次運氣好,沒出甚麼事。下次呢?下下次呢?誰說得準。”
屋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爐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王謙打破沉默:“老葛叔說得對,打獵不是長久之計。咱們得想別的法子,不能光指著這個過日子。”
黑皮問:“甚麼法子?”
王謙想了想:“養鹿、種參、搞山貨加工,這些都是路。皮貨也得往深了做,不能光賣原材料,得加工成成品,賣更高的價錢。這次進山打的這些皮子,咱們不急著賣,先鞣好了,做成大氅、帽子、圍脖,拿到縣城、地區去賣,價錢能翻好幾倍。”
老葛點點頭:“這主意好。光賣皮子,是有點虧。做成成品,價錢就上去了。”
王謙又說:“還有那些野豬肉,也別光賣肉。做成臘肉、燻肉、肉乾,能放得住,價錢也高。等栓柱回來,讓他跑跑銷路,看看縣城和地區的供銷社要不要。”
三個人又商量了一陣,將各項事務分派下去。黑皮負責皮貨的鞣製和加工,老葛負責野豬肉的醃製和熏製,王謙負責統籌和對外聯絡。
正說著,栓柱推門進來了,身上還帶著寒氣。“謙叔,我回來了。”
王謙抬起頭:“怎麼樣?縣城那邊有甚麼訊息?”
栓柱在火爐旁坐下,搓了搓手:“供銷社那邊說,野豬肉要,價錢比去年漲了一成。皮子他們也收,但價錢壓得低,不如自己加工划算。我去了趟地區百貨大樓,他們看了咱們的樣品,對皮大氅和皮帽子很感興趣,說要是質量好,可以長期合作。”
“好!”王謙拍了拍桌子,“栓柱,你這趟沒白跑。等皮子鞣好了,咱們先做一批樣品,你帶去給他們看。要是能談成長期合作,咱們就不愁銷路了。”
栓柱點點頭,又問:“謙叔,這次進山收穫怎麼樣?”
黑皮搶著說:“大發了!光皮子和熊膽熊掌,就值四五千塊!還有野豬肉、狼肉,加起來五千塊打不住!”
栓柱眼睛一亮:“這麼多?”
王謙笑了笑:“多嗎?那是拿命換的。黑皮差點讓熊給拍了,老林叔也差點讓狼給咬了。這錢,掙得不容易。”
栓柱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說:“謙叔說得對,打獵不是長久之計。咱們得想別的法子。”
王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地:“法子有的是,可都得一步一步來。先把這批皮貨加工好,賣出個好價錢。開春了,參園那邊得好好打理,紫晶莓也得擴大種植。還有海上,‘山海二號’也該出海了。”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幾個人:“咱們牙狗屯,不能光靠打獵吃飯。得多種經營,多條腿走路。這樣,就算一條路走不通,還有別的路可走。”
老葛點點頭:“謙兒說得對。這些年,要不是你帶著大夥兒搞合作社、辦養殖場、開參園,咱們屯子哪有今天?往後,還得靠你領著大夥兒往前走。”
王謙擺擺手:“不是我領著,是咱們大夥兒一起走。我一個人,渾身是鐵,能打幾顆釘?得靠大夥兒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杜小荷端著個托盤走進來,上面是一摞熱騰騰的餅子和一大盆酸菜粉條湯。“就知道你們在這兒忙,早飯都沒吃吧?快吃點墊墊。”
黑皮搶過一個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嫂子,你這餅子烙得真好,比我娘烙的還香。”
杜小荷笑著拍了他一下:“去你的,就會貧嘴。快吃,吃完好乾活。”
幾個人圍坐在火爐旁,吃著餅子,喝著熱湯,談論著接下來的打算。窗外的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亮得刺眼。
王謙吃完飯,又拿起賬本,一項一項地核對著。野豬十一頭,狼九隻,熊兩頭,猞猁一隻。皮子、熊膽、熊掌、狼牙,一樣一樣,都記在本子上,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數字,是牙狗屯獵人們一個冬天的汗水,也是他們拿命換來的。可王謙知道,光靠這些,還不夠。屯子要發展,日子要過好,還得想更多的法子,走更多的路。
他合上賬本,站起身,走到窗前。遠處是白茫茫的雪原,更遠處是連綿的群山。雪下面,是沉睡的土地;山裡面,是無盡的寶藏。可他知道,那些寶藏,不能一次挖光,得慢慢來,得留給子孫後代。
“謙哥,想甚麼呢?”黑皮湊過來。
王謙笑了笑:“想開春的事。等雪化了,咱們得進山看看參園,還得去海上轉轉。‘山海二號’也該出海了,今年得多打些魚,多掙些錢。”
黑皮撓撓頭:“謙哥,你不累啊?剛打完獵,又想著開春的事。”
王謙拍拍他的肩膀:“累,可不敢歇。一歇下來,就落後了。咱們牙狗屯,不能落後。”
窗外,太陽又升高了些,照在雪地上,亮得耀眼。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孩子嬉鬧的聲音。屯子裡的煙囪都冒出了炊煙,一縷一縷的,在藍天下飄著。
這是牙狗屯的又一個早晨,平靜、安詳,充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