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洞圍獵成功後的第二天,王謙沒有急著回屯子。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那頭七百斤的大熊雖然打死了,可黑瞎子溝深處還有沒有別的熊倉?老林說前年看見過的那頭熊就是這一頭,可萬一不止這一頭呢?
他找到老林,問起這件事。老林想了想,說:“當年我看見的是兩個熊倉,一個在崖壁底下,就是咱們昨天掏的那個。另一個在溝底更深處,離這兒大概還有十里地。不過那個洞口小,看著不像有大傢伙。”
王謙心裡一動:“走,去看看。”
老林有些猶豫:“謙兒,咱們出來好幾天了,老葛他們還等著咱們回去呢。”
“耽誤不了多長時間。”王謙站起身,“萬一真有熊,留著也是個禍害。”
老林拗不過他,只好帶著他往溝底走。黑皮也要跟著去,被王謙攔下了:“你在這兒等著,我跟老林叔去就行。人多了反而容易驚動它。”
兩人沿著溝底往深處走。越走溝越窄,兩邊的山崖越陡,頭頂只能看見一線天。雪很深,一腳踩下去沒到膝蓋,走起來很費勁。白狐跑在前面,鼻子貼著雪地,不時停下來嗅一嗅。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老林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前面一處灌木叢:“就在那兒,那個石縫底下。”
王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處陡峭的石壁,石壁底下有一道裂縫,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裂縫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枯枝和落葉,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麼小的洞,能有熊?”王謙有些懷疑。
老林說:“你別看洞口小,裡面大。我那年往裡瞅過,黑咕隆咚的,看不見底。洞口有熊毛,還有爪印。”
王謙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下身檢視。洞口確實有熊毛,幾根褐色的,很短,不像大熊的。爪印也不大,比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是隻小熊。”王謙低聲說,“個頭不大。”
老林也湊過來看了看:“那還打不打?”
王謙猶豫了。小熊不大,打不打都行。可要是不打,等它長大了,也是個禍害。再說,小熊的皮子雖然不如大熊的值錢,可也能賣個好價錢。
“打!”王謙做了決定,“你去弄些溼柴來,咱們用煙燻。”
老林去撿柴了。王謙蹲在洞口,仔細聽著裡面的動靜。洞裡很安靜,甚麼聲音都沒有。他用一根細樹枝探進去,取出來時,樹枝上掛著熱氣,還有幾根熊毛。裡面有活物,而且醒著。
老林抱了一捆溼柴回來,又找了些幹辣椒,碾碎了拌在柴裡。王謙將柴堆在洞口,點著了火。
火苗舔著溼柴,冒出滾滾濃煙。王謙用一塊木板將煙往洞裡扇,濃煙順著裂縫鑽了進去。
洞裡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動。王謙握緊獵槍,瞄準洞口。
煙越來越大,洞裡的聲響也越來越大。突然,洞口探出一個小腦袋,毛茸茸的,眼睛黑亮,正驚恐地看著外面。
是隻小熊!比王謙想象的還小,只有幾十斤重,像只大狗。
它被煙嗆得直咳嗽,眼睛紅紅的,拼命往外擠。可洞口太窄了,它擠不出來,急得直叫喚,聲音又尖又細,像小孩在哭。
王謙放下槍。他打不下去了。這小傢伙還沒長大,還沒見過外面的世界,就要死在他的槍下,太殘忍了。
“謙兒?”老林看著他,有些不解。
王謙擺擺手,走到洞口,用木板把火撲滅。煙散了,小熊縮回洞裡,驚恐地看著他。
“讓它走吧。”王謙說,“還小呢,殺它不吉利。”
老林嘆了口氣:“你啊,心太軟。等它長大了,下山禍害牲口,那時候再想打就晚了。”
王謙笑了笑:“等它長大了再說。現在殺它,跟殺個孩子有甚麼區別?”
他蹲下身,從揹包裡掏出一塊野豬肉,扔進洞裡。小熊聞到肉味,猶豫了一會兒,探出頭來,叼起肉縮回去了。
“走吧。”王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回營地。”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老林走在前頭,王謙跟在後面。白狐跑到他腳邊,仰起頭看著他,似乎在問:怎麼不打了?
王謙摸了摸它的腦袋,沒有說話。
回到營地,黑皮迎上來:“謙哥,打著了嗎?”
王謙搖搖頭:“是隻小熊,沒打。”
黑皮有些失望,但沒有多問。他知道王謙的脾氣,說不打就不打,誰也勸不動。
老葛聽說這件事,嘆了口氣:“謙兒,你心善,這沒錯。可打獵這行當,有時候就得心狠。你不殺它,它長大了殺牲口,那時候殺不殺?”
王謙沒有回答。他知道老葛說得對,可他下不去手。那頭小熊的眼睛,跟小山的一樣,黑亮黑亮的,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他怎麼能對那樣的眼睛開槍?
晚上,眾人圍坐在火堆旁吃飯。老葛燉了一鍋熊肉,是從那頭大熊身上割下來的,燉得爛爛的,香氣四溢。黑皮吃得滿嘴流油,老林也啃了好幾塊骨頭。
王謙卻沒甚麼胃口,只喝了幾口湯,就靠在巖壁上閉目養神。
“謙兒,想甚麼呢?”老葛遞過來一碗酒。
王謙接過酒,抿了一口,辣得直皺眉。“老葛叔,你說咱們打了一輩子獵,到底圖個啥?”
老葛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圖啥?圖吃飽飯,圖穿暖衣,圖孩子們能過好日子唄。”
“可那些畜生呢?”王謙指了指外面,“它們也圖吃飽飯,圖活命。咱們殺了它們,它們不冤嗎?”
老葛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冤,可沒辦法。人活著,就得吃東西。吃了東西,就得殺生。這是命,躲不過去的。”
王謙沒有再說話,靠在巖壁上,閉上了眼睛。
夜深了,眾人都睡了。王謙卻睡不著,他走到洞口,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地。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泛著銀白色的光。遠處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很弱,很遠,像是在山的那一邊。
他摸了摸胸前的狼牙,又摸了摸懷裡的紅布包。那是杜小荷給他求的平安符,出門前塞在他懷裡的。出來好幾天了,也不知道她和孩子怎麼樣了。
想起杜小荷,想起小山,他心裡那點煩躁漸漸散了。老葛說得對,人活著,就得吃東西,吃了東西,就得殺生。這是命,躲不過去的。可怎麼殺,殺甚麼,不殺甚麼,卻是自己能選的。
他蹲下身,捧起一把雪,在臉上擦了擦。雪很涼,激得他打了個激靈,整個人都清醒了。
該回去了。明天一早,就回屯子。
他轉身進了洞,添了些柴,把火重新點著。火苗舔著乾柴,噼啪作響,映得洞壁上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謙兒?”老葛翻了個身,“還沒睡?”
“睡不著。”王謙坐在火堆旁,往火裡添了根柴。
老葛也坐起來,從懷裡摸出菸袋,裝上菸絲,點著了。“想家了?”
王謙點點頭:“嗯。”
“那就回吧。”老葛吐出一口煙,“明天一早,咱們就回屯子。出來好幾天了,也該回去了。”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個抽菸,一個烤火,誰也沒有再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王謙終於睡著了。夢裡,他又回到了那個石縫跟前,小熊探出頭來,黑亮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問:你為甚麼不殺我?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老葛和黑皮正在收拾東西,老林在往火堆裡添柴。白狐趴在他腳邊,見他醒了,湊過來舔了舔他的手。
“醒了?”老葛遞過來一碗熱湯,“喝點,暖和暖和。”
王謙接過湯,喝了一口,是野蘑菇燉的,鮮得很。“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老葛指了指洞口的幾個大包袱,“皮子、熊膽、熊掌,都在這兒了。狼皮也在,一張不少。”
王謙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吧,回屯子。”
五個人扛著沉甸甸的包袱,踏著厚厚的積雪,往山外走。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老林從揹包裡掏出幾副用狍子皮做的墨鏡,分給眾人戴上。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終於出了山。遠遠地,能看見牙狗屯的炊煙了,一縷一縷的,在藍天下飄著。
王謙停下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回家的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