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停歇後,山谷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硝煙尚未散盡,在冷空氣中凝結成淡淡的藍灰色霧靄,貼著雪地緩緩流淌。被打死的狼橫七豎八地躺在谷底的亂石間,有的還在微微抽搐,有的已經僵硬了,猩紅的血滲進白雪裡,洇出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花。
王謙沒有急著下去。他蹲在山坡上,又觀察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確認再沒有狼從暗處竄出來,才站起身,朝谷口的老林和黑皮打了個手勢。
“走,下去看看。”
三個人從不同方向下到谷底。雪很深,一腳踩下去,血水從鞋底滲上來,把靰鞡鞋浸得透溼。黑皮皺著眉頭跺了跺腳,罵了一聲:“這味兒,真他媽衝。”
狼血的味道確實不好聞,腥膻中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酸臭,直往鼻子裡鑽。白狐卻不嫌棄,它跑到最近的一隻死狼跟前,低頭嗅了嗅,然後仰起頭髮出一聲短促的嚎叫,像是在宣告勝利。
“先清點數目。”王謙從背上卸下一捆麻繩,扔給黑皮,“把死狼拖到那塊大石頭跟前,堆在一起,別散得到處都是。”
三個人分頭行動。王謙從最遠的谷底開始,一隻一隻地往回拖。死狼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深溝,血水順著溝往低處流,匯成一條細細的紅溪。
第一隻,是隻半大的公狼,毛色發灰,體型不大,被老林一槍打穿了脖子,整個喉管都碎了。王謙拽著它的後腿拖到石頭跟前,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第二隻,是隻母狼,肚皮上有兩個彈孔,一槍打在肋骨上,一槍穿過了肚子。它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嘴微微張著,露出兩排鋒利的牙齒。王謙蹲下身,伸手把它的眼皮合上,這才拽著它的前腿拖走。
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一隻接一隻地被拖到石頭跟前。老林和黑皮也從谷口那邊拖過來幾隻,有大的有小的,有公有母,堆在一起,像一座灰色的小山。
“九隻。”黑皮數了兩遍,確認無誤,“九隻,一隻不少。”
王謙點點頭,走到那隻最大的老狼跟前,蹲下身仔細檢視。這是他親手打死的,一槍正中眉心。子彈從兩眼之間穿進去,從後腦勺鑽出來,留下一個拇指大的窟窿。老狼的眼睛也睜著,可瞳孔已經散了,灰濛濛的,甚麼也映不出來。
它的身上有好幾處舊傷。左耳缺了一塊,像是被甚麼東西咬掉的,傷口早已癒合,只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脊背上有一道長長的爪痕,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部,皮肉翻卷著,雖然已經結了痂,卻還能看出當初傷得不輕。最觸目驚心的是臉上那道疤,從額頭一直劃到嘴角,把左邊的臉劈成兩半,翻著白肉,像是被人用刀砍的。
“這老傢伙,打過不少仗。”老林蹲在旁邊,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摸了摸那道疤,“這道口子,不是跟同類打的,是被熊瞎子拍的。能活下來,算它命大。”
王謙伸手掰開老狼的嘴,露出兩排鋒利的牙齒。犬齒又長又彎,泛著淡淡的黃色光澤,足有兩寸長,像兩把微型的彎刀。他把手指伸進去摸了摸,牙根粗壯,牢牢地嵌在頜骨裡,結實得很。
“這牙好。”王謙從腰間抽出獵刀,小心翼翼地剔著牙根周圍的肉,“留著做個掛件,保平安。”
老林也挑了幾顆漂亮的狼牙,用繩子串起來,掛在脖子上。黑皮則看上了老狼的尾巴,又粗又長,毛色灰白相間,像一把大刷子。“這個給我媳婦做個圍脖,她準喜歡。”
王謙笑了笑,沒有說甚麼,繼續處理狼屍。
剝皮是個細緻活,急不得。王謙先從老狼開始,用獵刀從後腿根部劃開一道口子,然後順著肌肉的紋理,一點一點地將皮與肉分離。刀刃要貼著皮子走,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淺。深了會劃破皮子,淺了撕不下來。這是個手藝活,沒有幾年的功夫練不出來。
老狼的皮很厚,足有銅錢那麼厚,毛也密,一根根豎著,摸上去又硬又滑。王謙一邊剝一邊檢視皮子的成色。這是張好皮子,毛色均勻,底絨厚實,拿回去鞣好了,能做一件上好的大氅,冬天穿在身上,又暖和又威風。
黑皮在旁邊看著,眼饞得很:“謙哥,這皮子能值多少錢?”
王謙頭也不抬:“少說也值個兩三百。要是拿到省城去賣,碰上識貨的主兒,四五百都有人要。”
黑皮咂咂嘴,眼睛更亮了。兩三百塊錢,在1987年的農村,那可不是個小數目。夠一家老小嚼用好幾個月了。
剝完老狼的皮,王謙又開始處理其他的狼。這些狼皮雖然沒有老狼的好,但也不差。尤其是那幾只大公狼的皮,毛色深,底絨厚,也是上等貨色。
老林和黑皮也各自忙活著。老林的手藝最好,剝皮又快又利索,一會兒工夫就剝了兩張。黑皮的手藝差些,剝得慢,有時候還撕破了皮子,急得直撓頭。
“你慢點,”老林看不下去,走過去指點他,“刀要順著肉走,別硬扯。你看這,這裡有一層筋膜,得先割斷,不然皮子就撕壞了。”
黑皮照著老林教的法子試了試,果然順當多了,感激地說:“老林叔,還是你有經驗。”
老林笑了笑:“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不如你呢。這手藝,得慢慢練。”
忙活了將近兩個時辰,九張狼皮總算都剝完了。王謙將皮子一張張攤開,毛朝下,肉面朝上,撒上厚厚的鹽,醃起來。這是鞣皮子的第一步,去油脂,防腐爛。等帶回屯子裡,還要經過好幾道工序,才能變成柔軟的、可以用的皮料。
“狼肉怎麼辦?”黑皮看著那一堆血淋淋的狼肉,皺起眉頭。
狼肉不好吃,又酸又澀,嚼在嘴裡像啃木頭。山裡人打狼,從來不吃狼肉,要麼餵狗,要麼就地掩埋。
“埋了吧。”王謙指了指谷底一處背陰的地方,“那兒土軟,好挖。”
三個人輪流刨坑。雪下面的土凍得硬邦邦的,一鎬頭下去,只刨出一個白印子。刨了半天,才刨出一個勉強能埋下狼屍的淺坑。
“夠了。”王謙說,“埋深了也是浪費,淺點沒事,開春就化了。”
他們將狼屍一具一具地扔進坑裡,又用土蓋上,踩實。最後在上面堆了一層雪,算是做了個記號。等開春雪化了,這些狼肉就成了山裡野獸的美餐,也算沒白糟蹋。
收拾完狼屍,王謙又在谷底轉了一圈,撿回十幾顆彈殼。這些都是獵隊打出去的,不能留在山裡。老輩人講規矩,進山打獵,除了腳印,甚麼都不能留下。彈殼雖小,也是鐵器,萬一被甚麼動物踩著了,會傷著。
“行了。”王謙將彈殼裝進口袋,拍了拍身上的雪,“回營地。”
三個人扛著沉甸甸的狼皮,踏著來時的腳印,慢慢往回走。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山尖上還掛著一抹殘紅,東邊的山樑卻已經暗下來了,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山還是天。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看到了營地洞口透出來的火光。老葛沒有走,他不放心,帶著兩個人又折回來了。這會兒正在洞口生火做飯,遠遠地就聞到了肉香。
“回來了?”老葛迎上來,接過王謙肩上的狼皮,“怎麼樣?”
“九隻。”王謙說,“頭狼是隻老傢伙,身上好幾處舊傷,臉上還有一道疤,是被熊瞎子拍的。”
老葛嘖嘖稱奇:“這種老狼最難打,也最值錢。皮子呢?讓我看看。”
王謙從包袱裡翻出那張最大的狼皮,遞給老葛。老葛接過來,就著火光照了照,又用手摸了摸毛的順逆,點了點頭:“好東西。毛色勻,底絨厚,拿回去鞣好了,能做一件大氅。你這趟沒白跑。”
眾人圍坐在火堆旁,吃著熱乎乎的燉肉,喝著驅寒的藥酒,談論著今天的戰鬥。老葛聽說王謙一槍打中老狼眉心,連連稱讚:“好槍法!這老傢伙精明得很,能一槍要它的命,不容易。”
王謙笑了笑,沒有說話。他知道,那一槍有運氣的成分。老狼當時正往山坡上衝,雪滑,步子不穩,他才抓住了那個機會。要是換個地方,換個時候,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夜深了,眾人陸續睡去。王謙卻睡不著,他躺在洞裡,聽著外面的風聲,想著白天的事。老狼臉上的那道疤,總在他眼前晃。那是在跟熊瞎子搏鬥時留下的。一隻狼,敢跟熊瞎子正面交鋒,不是不怕死,是不得不怕。它要保護狼群,要帶著大家活下去。
王謙摸了摸胸前的狼牙,又摸了摸懷裡那個紅布包。那是杜小荷給他求的平安符,出門前塞在他懷裡的。出來好幾天了,也不知道她和孩子怎麼樣了。
他翻了個身,裹緊皮襖,閉上眼睛。明天,該回屯子了。
天快亮的時候,王謙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又回到了那片山谷,老狼蹲在石頭上,眼睛綠瑩瑩的,直直地看著他。臉上的那道疤在月光下泛著白光,觸目驚心。它張了張嘴,像是要說甚麼,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那麼看著他,看著。
王謙猛地驚醒,渾身是汗。洞裡黑漆漆的,只有洞口透進來一點微光。火已經滅了,灰燼裡還殘留著些許餘溫。老林和黑皮還在睡,鼾聲此起彼伏。
他輕輕起身,走到洞口。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遠處的山樑在晨曦中顯出模糊的輪廓。雪停了,風也住了,天地間一片寂靜。
王謙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漸漸散了。他轉身回到洞裡,添了些柴,把火重新點著。火苗舔著乾柴,噼啪作響,映得洞壁上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該起來了。”他拍了拍黑皮的肩膀,“收拾收拾,回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