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調研小組的離開,並未在牙狗屯掀起太大的波瀾,日子彷彿又回到了之前的節奏。積雪覆蓋了山野,真正的冬天來臨了。男人們除了偶爾進山檢視之前佈設的冬季陷阱,大部分時間都在屯子裡,修理農具,編織筐簍,或者聚在一起擦拭保養獵槍,交流著狩獵經驗。婦女們則在暖和的屋子裡做針線,納鞋底,準備著過年的新衣。
但在平靜的表面下,一股新的動力正在醞釀。調研小組的肯定和建議,像一顆種子,落在了王謙、王建國等屯子核心成員的心田,並且開始生根發芽。
這天晚上,王建國家的炕桌上再次鋪開了紙張,這次不是地圖,而是王謙憑著記憶和請教馬老爺子,畫出的幾張簡單的皮子鞣製加工和山野菜晾曬包裝的示意圖。圍坐的有王建國、杜勇軍、趙三爺、馬老爺子,以及黑皮、永強等狩獵隊骨幹。
“鄭組長提的這個加工的事兒,我琢磨了幾天。”王謙用鉛筆點著圖紙,“咱們現在的皮子,硝制完就直接賣 raw material (原料),確實賣不上價。要是能做成皮褥子,或者簡單的皮帽、皮手套,哪怕工藝糙點,只要結實暖和,價錢肯定能上去一截。”
趙三爺拿起一張畫著皮褥子縫製方法的圖,眯著眼看了看:“這玩意兒……咱們老孃們兒都會縫,就是這皮子鞣製得再軟和點,針腳得密實。”
杜勇軍則更關心山貨:“山野菜晾乾了好說,咱們年年都曬。可這‘包裝’……用啥包?咋包?總不能還用麻袋吧?”
馬老爺子推了推老花鏡,開口道:“我年輕時在城裡見過,有用厚實油紙包的,也有用紙盒子裝的,上面還貼個紅紙,寫著字,看著就上檔次。不過這東西,咱們這兒沒有,得去縣裡或者公社找找門路。”
黑皮撓了撓頭:“聽著是好事,可咱們誰懂這個啊?總不能瞎搞吧?”
永強也點頭:“是啊謙哥,這弄不好,費了勁還賠錢。”
王謙等大家都說完了,才沉穩地開口:“大家說的都在理。這事不能蠻幹。我的想法是,分幾步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摸底和學習。過兩天,我去趟縣裡,找找周參謀或者想想別的辦法,打聽一下哪裡能學到簡單的皮子加工技術,再看看有沒有那種厚油紙或者便宜的包裝盒子賣。順便,也看看人家外面現在時興啥樣的皮貨、山貨。”
“第二,小範圍試試。等技術有點眉目,材料也能找到,咱們就先小批次試做一點。比如,先用幾張兔子皮、狍子皮,試著做幾床皮褥子,幾頂帽子。山野菜也選品相好的,用新法子包裝一點。不圖賣多少錢,就當摸索經驗。”
“第三,找銷路。等咱們的東西像點樣子了,再拿著樣品,去找供銷社老陳,或者透過周參謀的關係,看看能不能找到願意收的商店、單位。要是人家看上了,願意訂,咱們再擴大。”
這個循序漸進、穩紮穩打的方案,考慮到了技術、成本和市場風險,讓眾人都紛紛點頭。
王建國拍板:“謙兒考慮得周全。就這麼辦!先去摸摸路,咱們屯裡也準備起來,婦救會組織手巧的婦女,先練練縫皮子的針線活。”
杜勇軍道:“山野菜這邊,明年開春採集的時候,就得注意分等級,挑好的單獨晾曬。”
大的方向就此定下。具體由王謙負責外出聯絡和學習,王建國和杜勇軍負責屯內的準備和協調。
幾天後,王謙藉故去公社彙報工作,順便搭車去了趟縣城。他先去了武裝部,可惜周參謀出差了。他也沒灰心,憑著上次來縣裡留下的印象和打聽,找到了縣裡的土產公司和手工業聯社。
在土產公司,他看到了各種包裝好的蘑菇、木耳,確實比他們用麻袋裝的看著高階,價錢也貴不少。他仔細問了包裝的材料和大概價格,默默記在心裡。在手工業聯社,他看到一個老師傅正在加工皮帽子,便湊上去搭話,遞上自己帶的菸捲,虛心請教皮子軟化處理和縫製的技巧。老師傅看他態度誠懇,又是山裡來的獵人,便簡單指點了幾句,讓王謙受益匪淺。
這一趟,他沒敢多待,當天就返回了牙狗屯。雖然沒找到直接的技術培訓渠道,但開了眼界,摸到了一些門路,也帶回了幾張他認為可以用來參考的包裝紙樣品和一點老師傅推薦的皮子軟化土藥配方。
回到屯裡,王謙把了解到的情況和想法跟核心成員一說,大家的信心更足了些。很快,屯子裡就悄然行動起來。幾戶手藝好的婦女被組織起來,在王晴的帶領下,開始用那些不太值錢的兔子皮練習拼接和縫製,研究如何讓針腳更細密均勻。馬老爺子則帶著幾個識字的年輕人,琢磨著怎麼給將來可能包裝的山貨起個響亮又貼切的名字,比如“興安嶺珍蘑”、“老黑山椴木耳”之類的。
這些動靜不大,卻讓冬日的牙狗屯充滿了一種積極的活力。社員們雖然不清楚具體要幹甚麼大事業,但看到王謙、王建國這些領頭人都在忙活,感覺屯子有奔頭,幹起活來也格外有勁。
這天傍晚,王謙從培訓基地回家,看到杜小荷在燈下不僅縫著孩子們過冬的棉衣,旁邊還放著一塊正在練習縫製的兔子皮,針腳明顯比之前細密了不少。
“咋樣?能成不?”王謙拿起那塊皮子看了看,問道。
杜小荷抬起頭,笑了笑,燈光下她的面容溫婉:“跟著晴妹子學了兩天,感覺是比瞎縫強點。就是這皮子還得再軟和點,不然費針還不好看。”
“嗯,慢慢來,不急。”王謙在她身邊坐下,看著跳躍的燈花,忽然問道:“小荷,要是……咱屯子以後真有機會大變樣,比如,不像現在這樣主要靠打獵種地了,你覺得是好事嗎?”
杜小荷停下手裡的針線,認真想了想,輕聲說:“只要能讓大家日子過得更好,安安穩穩的,就是好事。不過……”她頓了頓,看向王謙,“不管咋變,咱這山還是這山,林子還是這林子。別把根忘了就行。”
王謙握住妻子有些粗糙卻溫暖的手,重重點頭:“嗯,根不能忘。”
他知道,杜小荷的話樸素,卻說到了關鍵。發展是為了更好的生活,但不能以犧牲他們賴以生存的山林和本色為代價。無論是等待中的礦藏,還是眼下努力嘗試的產業升級,都必須建立在與這片土地和諧共處的基礎上。這不僅僅是牙狗屯的未來,也是他們這些山林之子的根。
冬夜漫長,但牙狗屯的燈火下,希望與思考同在。王謙知道,他們正在走的,是一條沒有前人走過的路,需要智慧,需要耐心,更需要守住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