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帶來的訊息並非空穴來風。就在一場悄無聲息的初雪將興安嶺染上淡淡銀裝後不久,兩輛掛著縣裡牌照的綠色吉普車,碾著薄薄的雪屑,駛入了牙狗屯。
車子停在屯子中心的空地上,引來了屯裡孩子們好奇的圍觀。從車上下來五六個人,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歲、戴著眼鏡、幹部模樣的中年人,旁邊跟著幾位看起來像是工作人員和記錄員的年輕同志。還有一位穿著舊軍大衣、面板黝黑的老者,眼神銳利,一下車就習慣性地觀察著四周的地形和房屋佈局。
王建國作為屯支書,早已得到公社的通知,帶著王謙、杜勇軍等幾個屯裡主事的人迎了上去。
“歡迎縣裡的領導來我們牙狗屯指導工作!”王建國熱情地握住那位中年幹部的手。
“王支書客氣了,我們不是甚麼領導,是縣裡‘農村經濟發展調研小組’的。”中年幹部笑著自我介紹,“我姓鄭,鄭衛東,是小組的組長。這幾位是我的同事。這位是林業局的顧問,劉老。”
那位被稱為劉老的老者,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卻落在了王謙身上,帶著一絲審視。王謙能感覺到,這位劉老身上有種和周參謀類似的氣質,那是經歷過真正風雨的人才有的沉穩和銳利。
調研小組被請到屯部——其實就是王建國家那間稍大些的廂房。火炕燒得熱乎乎的,杜小荷和王晴早已準備好了熱騰騰的黃芩茶。
簡單的寒暄過後,鄭組長說明了來意:“王支書,各位鄉親,我們這次下來,主要是貫徹落實上級關於搞活農村經濟的指示精神,到各個公社、大隊走走看看,瞭解一下咱們基層的實際情況,看看有哪些好的經驗可以推廣,有哪些困難需要解決,共同探討一下發展的路子。”
他的話語很官方,但態度還算誠懇。
王建國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開始介紹牙狗屯的基本情況:人口、耕地、山林面積,以及近幾年在公社指導下成立狩獵合作社、組建規範狩獵隊、建立獵人培訓基地等一系列舉措和取得的成效。他重點強調了在保護山林資源的前提下,合理開發利用,增加了集體和社員收入,並且將一些傳統的狩獵經驗與現代管理結合起來的嘗試。
王謙在一旁補充,介紹了狩獵隊如何劃分獵區、輪換狩獵、建立狩獵檔案,以及培訓基地如何培養年輕獵人,傳授技能的同時也強調生態保護。
鄭組長聽得頻頻點頭,旁邊的記錄員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
“不錯,不錯。”鄭組長讚許道,“你們這個合作社和培訓基地的模式很有特點,不是簡單的吃山空,而是有規劃、有管理,眼光長遠。尤其是這個培訓基地,培養後繼人才,很好!”
這時,那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劉老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王謙同志是吧?聽說你們前段時間,還接待了省裡文物局的科考隊?”
該來的還是來了。王謙心中早有準備,面色平靜地回答:“是的,劉老。是省文物局的梁思源教授帶隊,進山進行地質和古生物考察,我們負責嚮導和安保工作。”
“哦?地質考察?”劉老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盯著王謙,“具體在哪個區域?發現了甚麼有價值的東西嗎?”
王謙坦然應對:“主要是在月亮泡子那片原始林區。梁教授他們採集了一些岩石和化石樣本,說對研究咱們興安嶺的地質變遷和古生物有幫助。具體發現了甚麼,我們也不懂,就是按照他們的要求,保障安全,協助取樣。”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說明了情況,又撇清了與礦產的直接關聯,將一切都歸之於純粹的學術考察。
劉老盯著王謙看了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但王謙目光平靜,神情自然。劉老最終只是“嗯”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而問道:“月亮泡子那邊,聽說猛獸不少?”
“是,有熊,也有狼群。”王謙如實回答,“所以我們一般不去那邊核心區活動,這次也是因為任務,做了充分準備才進去的。”
鄭組長接過話頭,感慨道:“看來你們這狩獵隊,不光是為了經濟收益,也承擔著保護科研、應對危險的任務啊。不容易!”
接下來,調研小組提出要實地看看合作社和培訓基地。王謙和王建國便帶著他們參觀了屯裡的倉庫,裡面分門別類地堆放著今年收穫的各類皮張、乾草藥以及山貨。皮子處理得乾淨整齊,分類明確,讓調研小組的人印象深刻。
隨後又來到了獵人培訓基地。德寶、滿倉等年輕隊員正在永強的指導下,進行雪地偽裝和追蹤訓練。看到調研組到來,隊員們有些緊張,但在永強的口令下,還是較好地完成了幾個基礎動作的演示。
劉老看得格外仔細,他甚至走到一個隊員身邊,摸了摸他身上用粗布和枯草偽裝的雪地服,點了點頭:“土法子,但實用。”
他又拿起基地裡擺放的幾種自制獵具和陷阱模型看了看,問了王謙幾個關於原理和使用方法的問題,王謙都一一作答。劉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實地考察結束後,調研小組又隨機走訪了幾戶社員家庭,瞭解他們的收入情況和生活狀況。社員們按照事先的叮囑,主要說了加入合作社後,皮貨統一銷售價格更公道,家裡收入確實增加了,日子比以前好過些,對於省裡專家和礦產的事,都表示不清楚或者說“就是來看石頭的”。
一天的調研緊湊而充實。傍晚,調研小組在王建國家吃了頓便飯,依舊是地道的農家菜。
飯桌上,鄭組長對牙狗屯的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王支書,王隊長,你們牙狗屯的思路很清晰,步子邁得也穩。既抓住了山林資源的優勢,又注重保護和可持續發展,尤其是人才培養方面,很有遠見。你們這個典型,值得我們好好總結。”
王建國和王謙連忙謙遜地表示,都是靠政策好,和屯裡老少爺們一起努力的結果。
鄭組長話鋒一轉,說道:“不過,要想進一步發展,光靠賣原材料——皮子、山貨——還是不夠。附加值低,受市場波動影響也大。你們有沒有考慮過,進行一些初加工?比如,把皮子鞣製得更精細,做成皮褥子、皮帽子?或者,把山野菜進行包裝?這樣可以增加收入。”
這個問題王謙他們確實考慮過,但受限於技術和銷路,一直沒能實施。王謙便順勢將這方面的困難和想法提了出來。
鄭組長認真記下,表示回去後會研究,看看縣裡能不能在技術引進或者銷售渠道上提供一些幫助。
劉老在整個晚飯過程中話依舊不多,但在離開前,他單獨走到王謙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小夥子,是塊好材料。守好這片山,路子走得正,前途無量。”
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讓王謙心中一動。他感覺,這位劉老,似乎看出了些甚麼,但他的態度,似乎是善意的。
送走調研小組的吉普車,王謙和王建國等人站在屯口,看著車燈消失在暮色中,心中都鬆了一口氣。這次“檢查”,算是平穩度過了,而且還得到了縣裡的肯定和可能的支援方向。
“看來,咱們得好好琢磨一下皮子加工和山貨包裝的事了。”王建國看著王謙說道。
王謙點點頭,目光望向白雪覆蓋的遠山。調研小組走了,但牙狗屯發展的腳步,不能停。無論是等待中的礦藏,還是眼前可以努力的產業升級,都需要他們一步一個腳印,穩穩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