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謙是被一陣香味燻醒的。那香味濃烈,帶著肉香和調料的味道,從灶房那邊飄過來,鑽進鼻子裡,勾得肚子咕咕叫。他睜開眼,杜小荷已經不在炕上了,王小月還睡著,小臉紅撲撲的,小手攥成拳頭,放在腦袋兩邊。王小山也睡著了,蜷在妹妹旁邊,抱著她的腳丫子。
他披上衣服下了炕,走到灶房門口。杜小荷正蹲在灶臺前,鍋裡燉著甚麼東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灶臺上擺著幾隻碗,碗裡是切好的蔥薑蒜,還有一小碟醬油。
“燉啥呢?”王謙問。
杜小荷回過頭,笑了:“熊掌。你不是說要給爹孃他們嚐嚐嗎?”
王謙這才想起來,昨兒個從山裡回來,他說要把熊掌留兩隻,一隻給王建國王母,一隻給杜勇軍杜媽媽。杜小荷記在心裡,一大早就起來燉了。
“這麼早就起來弄?”王謙蹲在她旁邊。
杜小荷說:“熊掌不好燉,得燉大半天。早上燉上,晚上正好吃。”
王謙看了看鍋裡的熊掌,用黃泥糊好的,已經燉了兩個多時辰,黃泥裂開了幾道縫,濃烈的香氣從裂縫裡飄出來。他說:“香。”
杜小荷笑了,說:“你出去吧,別在這兒礙事。”
王謙沒動,蹲在旁邊看她忙活。杜小荷把火調小了些,又往鍋里加了點水,蓋上鍋蓋,這才站起來,捶了捶腰。
“累不累?”王謙問。
杜小荷說:“不累。”她看了看王謙,又說,“你瘦了。”
王謙說:“山裡吃不好。”
杜小荷說:“今兒個多吃點。”
下午,王謙去請王建國和王母。王建國正坐在院子裡編筐,看到他來了,放下手裡的活,說:“謙兒,來了?”
王謙說:“爹,娘呢?”
王母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王謙,說:“喝口水。你媳婦說今兒個燉熊掌,讓俺們去吃。”
王謙接過水,喝了一口,說:“是,小荷燉了一整天了。”
王母說:“這孩子,有心。”
王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說:“走,去看看。”
王謙又去請杜勇軍和杜媽媽。杜勇軍正在院子裡曬太陽,看到他來了,站起來說:“謙兒,你娘說你們燉熊掌?”
王謙說:“是,小荷燉的,讓您和娘去嚐嚐。”
杜勇軍笑了,說:“好,好。”
杜媽媽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說:“俺帶幾個雞蛋去,給小月吃。”
王謙說:“娘,不用帶。”
杜媽媽說:“帶著,自家的雞下的,新鮮。”
晚上,王謙家又熱鬧起來。王建國和王母坐在炕上,杜勇軍和杜媽媽坐在對面,中間放著一張炕桌。王小月躺在杜小荷懷裡,睜著大眼睛,東張西望。王小山坐在王謙腿上,眼巴巴地看著灶房的方向。
杜小荷把熊掌端上來。熊掌已經燉爛了,用筷子一戳就透,肉是醬紅色的,油亮亮的,冒著熱氣。她把熊掌切成小塊,分到每個人碗裡。
王建國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好!軟爛香糯,好吃!”
王母也嚐了一口,說:“小荷,你這手藝,比縣裡的大廚都強。”
杜小荷臉紅了,說:“娘,您過獎了。”
杜勇軍吃得滿嘴流油,說:“俺這輩子,頭一回吃熊掌。”
杜媽媽說:“你年輕時候不是進過山嗎?沒打著過熊?”
杜勇軍說:“打著過,但熊掌都賣了。哪捨得自己吃。”
王謙給岳父夾了一塊,說:“叔,多吃點。”
杜勇軍笑了,說:“好,好。”
王小山也想要,王謙夾了一小塊給他,他放進嘴裡嚼了嚼,說:“好吃!”又張著嘴要。
杜小荷說:“小孩子不能多吃,太補了。”
王小山不樂意,噘著嘴。王母把他抱過去,說:“奶奶給你留一塊,明天再吃。”
王小山這才高興了。
吃完飯,王母幫著杜小荷收拾碗筷。王建國和杜勇軍坐在院子裡,抽著旱菸,聊著天。王謙坐在旁邊,聽他們說話。
王建國說:“謙兒,這趟進山,辛苦吧?”
王謙說:“還行。”
杜勇軍說:“打了兩頭熊,不容易。”
王建國說:“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也打過熊,但沒打過這麼大的。”
王謙說:“是運氣好。”
王建國搖搖頭,說:“不是運氣。是你有本事。”
杜勇軍也說:“謙兒有本事。咱們牙狗屯,就指著你了。”
王謙沒說話,低頭笑了笑。
王母從屋裡出來,說:“你們爺幾個別在外面坐著了,進屋吧,外頭冷。”
王建國站起來,說:“走,進屋。”
晚上,王建國和王母回去了,杜勇軍和杜媽媽也回去了。王小月睡著了,王小山也睡著了。王謙和杜小荷坐在炕上,靠著牆,誰也沒說話。
窗外傳來海浪聲,若有若無的,像一首古老的歌謠。白狐趴在門口,已經睡著了。月光透過窗戶紙,灑在炕上,銀白一片。
杜小荷輕聲說:“當家的,你累了。”
王謙說:“不累。”
杜小荷說:“你瘦了。”
王謙說:“養幾天就胖了。”
杜小荷靠在他肩上,說:“你好好歇歇。”
王謙說:“嗯。”
他閉上眼睛,聞著杜小荷頭髮上的皂角味,聞著炕上殘留的熊掌香,聽著窗外的海浪聲,心裡踏實極了。
白狐翻了個身,發出輕輕的鼾聲。王小月在夢裡咂了咂嘴,像是在吃甚麼東西。王小山抱著妹妹的腳丫子,睡得正香。
王謙想,這樣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