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牙狗屯,王謙如同游魚入海,猛虎歸山。他將那些煩擾的人事暫時拋在腦後,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這片浩瀚而危機四伏的原始森林——老黑山北麓的“乾飯盆”邊緣地帶。
這裡已是人跡罕至。參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陽光只能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點。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帶著甜腥氣息的腐殖質味道,腳下是不知道積累了多少年的厚厚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沉悶的聲響。各種奇形怪狀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纏繞在樹幹之間,構成了天然的障礙。
白狐也變得異常警惕,它不再像在熟悉獵場那樣隨意奔跑,而是緊緊跟在王謙腳邊,耳朵豎立,鼻子不時輕嗅,充當著最靈敏的預警哨。
王謙的步伐緩慢而謹慎。他不再是那個帶領獵隊衝鋒陷陣的隊長,而是一個孤獨的尋參客。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篦子,掃過林下的每一寸土地,尋找著那抹屬於人參的獨特綠色——三花五葉的掌狀複葉。
尋找野山參,是獵人行當裡最考驗耐心、眼力和運氣的活計。它不像狩獵,可以有蹤跡可循,有規律可依。人參藏於萬木叢中,與雜草為伍,若非有緣,即便近在咫尺也難以發現。
王謙憑藉著老獵人傳授的經驗和自己多年的積累,尋找著“兆頭”——即人參可能生長的環境特徵。他傾向於在背風向陽、排水良好的柞樹林、椴樹林或者紅松林的林緣地帶尋找。他仔細觀察著土壤的質地,留意著是否有其他喜陰的伴生植物,如天南星、四葉參等。
第一天,他一無所獲。除了看到幾棵年份尚淺的“燈臺子”(指一年生的人參小苗),並未發現成型的“棒槌”。他並不氣餒,尋參本就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營生。
夜晚,他在一處背風的岩石下宿營。砍些樹枝搭個簡易的窩棚,升起一小堆篝火,既能驅趕野獸,也能烤熱乾糧,燒點熱水。山林裡的夜晚並不寧靜,遠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近處有夜行動物穿梭的窸窣聲。王謙抱著槍,和白狐輪流守夜,耳朵捕捉著黑暗中的任何異響。
第二天,他繼續向更深處推進。地形開始變得複雜,溝壑縱橫,巨石嶙峋。他需要手腳並用地攀爬,或者藉助繩索下降。白狐在這種地方顯得比他更靈活,常常在前面探路。
中午時分,他在一處陡峭的陽坡上,終於發現了一棵“二甲子”(兩年生人參)!雖然年份尚淺,價值不大,但這無疑是一個好兆頭,說明這片區域確實有人參生長。他小心地用紅繩系在人參的莖稈上(老規矩,表示有主,防止後來者誤採,也寓意拴住福氣),並未挖掘,繼續向前尋找。
越往深處走,危險也越多。他需要時刻提防著隱藏在落葉下的毒蛇,留意著頭頂可能墜落的枯枝。有一次,他差點一腳踩進一個被落葉覆蓋的深坑。還有一次,一群受驚的野豬從他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中轟然竄過,幸好沒有發生正面衝突。
他的野外生存技能在這裡得到了極致發揮。他能透過觀察苔蘚的生長方向判斷大體方位,能透過品嚐植物汁液補充水分和維生素,能利用簡單的陷阱捕捉小動物改善伙食。他彷彿徹底融入了這片原始森林,成為了它的一部分。
孤獨,是最大的敵人。除了和白狐偶爾的低語,他幾乎聽不到任何人聲。寂靜的山林放大了內心的聲音,他時而會想起家中的妻兒,想起屯裡的兄弟,但更多的是一種與自然獨處時產生的、奇特的寧靜與充實感。
他不再去想蘇晚晴帶來的煩惱,那些糾葛在這浩瀚無垠的山林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他的目標變得純粹而單一——找到夠年份的野山參,然後平安回家。
第三天,第四天……時間在尋找與跋涉中悄然流逝。王謙的臉龐被山風颳得粗糙,衣服被樹枝刮破了幾處,但他眼神卻越發銳利和專注。他知道,好的山貨往往藏在最險峻、最人跡罕至的地方。他正一步步接近那片傳說中的、可能藏著“參王”的區域。
孤身尋參,不僅是對身體的考驗,更是對意志的磨礪。王謙在這片原始秘境中,暫時找到了內心的平靜,也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機遇與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