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狗屯因為王謙小隊的滿載歸來,如同滾開的沸水般熱鬧起來。那頭被分割帶回的百十斤野豬,成了當晚屯子裡最引人矚目的焦點。王謙家院子裡,臨時架起了幾口大鐵鍋,杜小荷帶著王晴、王冉等一眾婦女忙得腳不沾地,切肉、洗菜、和麵,準備著豐盛的晚宴。豬肉燉粉條的濃郁香氣,混合著大鍋貼餅子的焦香,瀰漫在整個屯子上空,勾得孩子們圍著鍋臺直轉悠,口水嚥了一口又一口。
男人們則聚在院子另一側,圍著王謙、永強幾人,聽他們講述這趟月亮泡子之行的驚險與收穫。永強和福貴你一言我一語,將如何發現熊蹤、如何與狼群周旋、尤其是最後那場“空城計”驚退棕熊的經歷,描繪得活靈活現,聽得眾人時而屏息凝神,時而驚呼連連,時而拍腿叫絕。
“我的個老天爺!五百斤往上的大熊瞎子!謙兒,你們真就靠敲鑼打鼓把它嚇跑了?”趙三爺捋著鬍子,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思議。
黑皮更是激動地捶了王謙一下:“謙哥!你這腦子是咋長的?這種法子都想得出來!要是我,估計早就摟火跟它幹上了!”
王謙笑了笑,接過杜小荷遞過來的一碗溫熱的山楂水,喝了一口,這才沉穩地說道:“也是被逼到份上了。硬拼肯定吃虧,咱們獵人進山,目的是獲取山貨,平安回家,不是去跟山裡的霸王爭強鬥狠。有時候,退一步,或者說,換個法子,效果更好。”
他並沒有過多渲染自己的作用,而是著重強調了團隊的協作和事前準備的充分,以及那些刺激性草藥和噪音戰術起到的關鍵作用。這份沉穩與謙遜,更讓屯裡的老獵人們暗自點頭。
“那月亮泡子,真像老輩人說的,那麼肥?”王建國更關心實際的資源,抽著旱菸問道。
王謙點點頭,眼神明亮:“爹,杜叔,各位叔伯,月亮泡子那邊,確實是個寶地。水草豐美,鹿群、野豬群都不少,湖裡的魚看著也肥。咱們這趟帶回來的山丁子、還有那些草藥,只是九牛一毛。要是能在那兒站穩腳跟,咱們牙狗屯往後幾年的皮貨、肉食,甚至藥材,都能寬裕不少。”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但是,風險也大。除了那頭大熊,還有一群不下十五六隻的狼,非常狡猾。咱們這次能平安回來,運氣和準備各佔一半。想在那邊長期活動,不容易。”
他將自己構思的“活動據點”想法,向屯裡的核心成員們詳細闡述了一遍。不追求大規模常駐,而是以小分隊形式,依託堅固的臨時營地,進行靈活、有針對性的勘探和狩獵,儘量避免與熊、狼發生正面衝突,像水滲入沙子一樣,逐步熟悉和利用那片土地。
這個新奇而又務實的概念,讓在場的獵人們都陷入了沉思。傳統的獵人思維,更多的是發現獵場,然後組織人手進去狩獵,遇到猛獸,要麼繞行,要麼想辦法除掉。像王謙這樣,將狩獵提升到一種長期經營、智慧周旋的戰略層面,對他們來說,既新鮮又充滿挑戰。
“謙兒這個想法……有點意思。”杜勇軍沉吟半晌,緩緩開口,“咱們老輩人打獵,講究的是個‘時機’和‘分寸’。謙兒這‘活動據點’,是把這‘時機’和‘分寸’用到了經營獵場上。不貪多,不求快,細水長流。我看,行!”
趙三爺也點頭附和:“是啊,那月亮泡子離咱們這可不近,來回一趟不容易。要是像以前那樣,大隊人馬開進去,動靜太大,容易招災惹禍。用小股人馬,像釘子一樣慢慢楔進去,確實更穩妥。”
王建國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欣慰和驕傲:“謙兒看得比咱們遠。這事兒,得從長計議,好好規劃。”
這時,一直蹲在旁邊默默聽著的德寶,忍不住插了一句:“謙叔,永強哥,咱們在那月亮泡子邊上,還撿到幾塊挺奇怪的石頭,黑亮黑亮的,挺沉。” 他說著,從隨身的一個小布袋裡,倒出兩三塊鴿蛋大小、通體烏黑、泛著油脂光澤的石頭。
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永強拍了拍腦袋:“哦,對!是有這麼回事,在湖邊一個碎石灘上撿的,看著不像尋常石頭,我們就順手帶了幾塊回來。”
王謙接過一塊,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油燈下仔細觀看。這石頭入手沉重,表面光滑,黑得深邃。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馬老爺子(屯裡年輕時走過南闖過北,見識最廣的老人),眯著眼看了看,突然“咦”了一聲,伸出手道:“謙小子,拿來我瞧瞧。”
王謙連忙將石頭遞過去。馬老爺子拿著石頭,先是掂量,然後用指甲掐了掐,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最後甚至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眉頭越皺越緊,渾濁的老眼裡漸漸放出光來。
“這……這玩意兒……”馬老爺子聲音有些顫抖,“像是……像是煤精啊!”
“煤精?”眾人都是一愣。煤他們知道,屯裡冬天也燒煤取暖,可這黑亮亮、沉甸甸的石頭,跟那些黑乎乎的煤塊子完全不一樣。
馬老爺子激動起來:“沒錯!就是煤精!也叫煤玉!這可是好東西!比尋常煤石值錢多了!這玩意兒質地細膩,韌性好,能雕刻成各種物件,印章、菸嘴、擺件,聽說以前宮裡的人都稀罕這東西!你們是在月亮泡子湖邊撿到的?”
馬老爺子這話,如同在滾油裡潑進一瓢冷水,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啥?比煤還值錢?”
“能雕刻?乖乖,這黑石頭還是個寶貝?”
“湖邊撿的?難道那月亮泡子底下,有煤精礦不成?”
王謙的心也猛地一跳。他萬萬沒想到,一次狩獵勘探,竟然還可能帶回了這樣的意外發現!如果月亮泡子附近真的存在煤精礦,那其價值,將遠超狩獵所得!這不僅能為屯子帶來巨大的經濟收益,甚至可能改變牙狗屯未來的發展軌跡!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看向馬老爺子:“馬爺爺,您確定嗎?這煤精礦,一般都在哪兒?”
馬老爺子努力回憶著:“我年輕時在撫順那邊見過,這東西,往往跟煤層伴生,但不多見。能在湖邊撿到礫石(指被水沖刷搬運過的礦石),說明上游或者湖岸附近,很可能有露頭的礦脈!這可是了不得的發現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王謙身上,充滿了震驚、興奮和期待。
王謙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煤精礦的發現,無疑給月亮泡子的開拓賦予了全新的、更重大的意義。但這並不意味著可以盲目行動。礦產的勘探、開採、運輸、銷售,涉及的問題遠比狩獵複雜得多,需要更專業的知識和更周密的計劃,甚至需要向上級彙報。
他環視眾人,沉聲道:“各位叔伯,兄弟,馬爺爺的發現非常重要!如果月亮泡子真有煤精礦,對咱們牙狗屯是天大的好事。但這事,急不得,也絕不能聲張。”
他頓了頓,繼續道:“第一,這還只是猜測,需要進一步確認。第二,就算真有,怎麼開採,怎麼運出來,都是大問題,那地方可不比咱們屯子附近。第三,這事關礦產,咱們得弄清楚政策,不能私自亂來。”
他的冷靜分析,像一盆冷水,稍稍澆熄了眾人過於熾熱的興奮,但也讓大家更加信服他的領導。
“謙兒說得對!”王建國首先表態,“這事不能莽撞。”
杜勇軍也道:“是得好好籌劃。眼下,咱們還是先把月亮泡子狩獵據點的事情弄穩妥。這煤精礦的事,咱們心裡先有數,等時機成熟了,再想辦法驗證。”
這時,杜小荷和王晴過來招呼大家開飯了。濃郁的肉香暫時沖淡了關於煤精礦的激烈討論,但每個人心中,都彷彿被點燃了一簇新的火苗。
巨大的炕桌上,擺滿了盆滿缽滿的豬肉燉粉條、貼餅子、炒野菜、鹹鴨蛋,還有用新帶回的山丁子煮的酸甜湯。王謙被眾人推讓著坐在主位,他端起一碗杜小荷燙好的高粱酒,站起身,面向滿院子的鄉親。
“鄉親們!”王謙的聲音洪亮而充滿力量,“這第一碗酒,敬山神爺老祖宗!謝祂老人家賞飯吃,保佑我們兄弟平安歸來!”
眾人紛紛起身,神情肅穆地端起酒碗,跟著王謙,將第一碗酒緩緩灑在地上。
王謙又讓杜小荷給自己滿上第二碗,他舉起碗,目光掃過永強、福貴、根生、德寶、滿倉,以及所有期盼的面孔:“這第二碗酒,敬咱們這次出去的兄弟!大家同心協力,共渡難關,都是好樣的!”
“幹!”狩獵隊的隊員們激動地舉起碗,一飲而盡。
王謙再次讓杜小荷倒滿第三碗,他高高舉起:“這第三碗酒,敬咱們牙狗屯所有的老少爺們!往後,咱們齊心協力,守著咱們的山林,開拓咱們的日子,讓咱們牙狗屯,越來越紅火!”
“幹!!!”
震天的呼應聲在夜空中迴盪,碗中的酒液在燈火下盪漾著琥珀色的光芒,映照著一張張充滿希望、被新發現點燃了激情臉龐。月亮泡子的冒險暫告一段落,但由此引發的,關於狩獵新方式、關於潛在寶藏的思考與規劃,卻剛剛在這座東北山村,悄然拉開了序幕。未來的路,似乎變得更加廣闊,也充滿了更多的未知與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