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參謀來訪帶來的波瀾,在牙狗屯表面平靜的生活下悄然沉澱,卻更加堅定了王謙儘快完成二次勘探的決心。表彰與認可固然令人欣喜,但那份隱含的、對月亮泡子的關注,像一根無形的鞭子,催促著他必須搶在可能的變化發生之前,掌握更多的主動。
接下來的幾天,王謙以籌備秋季最後一次大規模圍獵、需要提前勘察新獵場為公開理由,暗中緊鑼密鼓地準備著二次進入月亮泡子的行動。人選經過慎重考慮,確定為王謙自己、黑皮、永強、福貴和根生。這支小隊囊括了牙狗屯獵人中最頂尖的戰力、最豐富的經驗以及最可靠的沉穩。德寶和滿倉雖然極力爭取,但王謙以他們需要更多基礎訓練和此次行動要求極高隱蔽性為由,將他們留在了屯裡,協助黑皮原先帶領的隊伍完成常規秋獵任務,這讓兩個年輕人既失落又暗下決心要更快成長。
準備工作的核心是保密與精簡化。他們不再攜帶用於長期駐紮的大量物資,而是精選高能量的壓縮乾糧、少量鹽巴、急救藥品、必要的彈藥、加固的繩索、王謙的望遠鏡和繪圖工具,以及幾件關鍵物品——馬老爺子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一個老式羅盤、幾把小巧結實的地質錘和一批特製的加厚帆布樣本袋。武器方面,除了各人的獵槍,王謙特意帶上了他那支帶有瞄準鏡的特製步槍,以應對可能的遠距離觀察或極端情況。
“咱們這次進去,目標明確,就是找石頭,摸情況。”臨行前夜,王謙在自家廂房裡對四位隊員做最後交代,“避開熊的 core territory(核心領地),儘量不招惹狼群。行動要快,腳步要輕,像影子一樣進去,再像影子一樣出來。除非萬不得已,絕不開槍。”
“明白,謙哥!”四人壓低聲音,神色肅然地點頭。
次日凌晨,天際還未泛白,五道身影便悄然離開了牙狗屯,如同滴入墨水的幾滴清水,迅速融入了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之中。他們的行進路線與上次大致相同,但速度明顯更快,利用之前勘探標記出的相對安全路徑,避開了一些已知的獸群活動區和危險地形。
王謙走在最前,他的狀態比第一次進入時更加專注,不僅留意著腳下的獸跡和周圍的聲響,更時刻觀察著山勢的走向、溪流的脈絡。馬老爺子昨晚特意叮囑過,煤精這類礦物,往往產於特定的地質層,多與煤層相伴,常可在河流沖刷的礫石灘或山體斷裂、風化剝落處找到線索。
黑皮和永強一左一右,擔任側翼警戒,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視著茂密的林隙。福貴和根生斷後,不僅負責消除隊伍痕跡,還留意著後方有無跟蹤者——無論是野獸還是別的甚麼。
第一天行程順利,傍晚時分,他們抵達了上次建立臨時營地所在的那道可以俯瞰月亮泡子的石崖下。他們沒有重建營地,而是選擇了一處巖壁凹陷、前方有灌木叢遮擋的天然石窩作為棲身之所。這裡隱蔽性好,易守難攻,而且距離湖邊那片發現煤精石的碎石灘不遠。
簡單吃了些冷硬的乾糧,喝了點山泉水,王謙便帶著黑皮和永強,趁著落日餘暉,悄悄摸到了湖邊碎石灘。
半個月過去,湖水依舊湛藍,山林秋色更濃。王謙沒有立刻開始搜尋,而是舉起望遠鏡,仔細審視著湖岸線和對面的山巒。湖水盪漾,波光粼粼,對岸那片屬於棕熊的向陽坡在暮色中顯得靜謐而危險,未見那龐然大物的身影。東北方向狼群活動的山巒也一片沉寂。
“看來咱們運氣不錯,那兩個大傢伙今天都沒露面。”永強低聲道。
王謙點點頭,放下望遠鏡:“抓緊時間,重點看碎石灘靠近水線的部分,還有那些被水衝上來的礫石堆。”
三人分散開,蹲下身,開始仔細翻找。碎石灘上卵石遍佈,大小不一,在暮色中辨認那烏黑油亮的煤精石並不容易。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黑皮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低呼:“謙哥!這兒!”
王謙和永強立刻湊過去。只見黑皮從一片混著沙子的礫石中,撿起一塊比鴿蛋大、呈不規則橢球狀的黑色石頭,表面被湖水沖刷得十分光滑,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特有的油脂光澤。
“是它!沒錯!”王謙接過,入手沉甸甸的感覺讓他心中一喜。他仔細看了看,又遞給永強,“收好。”
有了第一塊的鼓舞,三人搜尋得更起勁了。很快,永強也在不遠處找到了另一塊稍小些的。王謙自己則在一處水線附近,發現了幾塊嵌在泥沙裡的、更小顆粒的煤精石。
“看來源應該在上游。”王謙直起身,望向月亮泡子匯入的幾條溪流方向,“湖水把上游沖刷下來的東西帶到了這裡。咱們明天的重點,就是沿著這幾條溪流往上找。”
返回石窩時,天色已徹底黑透。福貴和根生已經用石塊壘了一個簡易的擋風灶,燒了點熱水。五個人圍著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明火的紅炭,分享了熱水,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野獸的夜嚎,心情卻因為初步的發現而振奮。
“謙哥,要是真找到礦脈,咱們屯是不是真要發了?”黑皮忍不住憧憬道,聲音在狹小的石窩裡顯得有些悶。
王謙喝了口熱水,淡淡道:“找到礦脈是第一步,後面的事情更復雜。別忘了周參謀。這東西,是福是禍,現在還說不準。咱們現在的任務,就是找到它,弄清楚它到底有多大。”
他的冷靜讓黑皮躁動的心也平復下來。永強介面道:“謙哥說得對。就算真有礦,怎麼開?怎麼運?都是大難題。那熊瞎子和大灰狼可不會看著咱們挖它們的山。”
根生默默地點點頭,往炭火裡添了根細柴。福貴則檢查了一下架在石窩入口處的獵槍,確保觸手可及。
第二天的行動更加考驗耐心和細緻。隊伍沿著月亮泡子主要的水源補給——一條從北邊山谷流出的溪流,逆流而上。溪流兩岸林木蔥鬱,亂石嶙峋,行進困難。王謙將隊伍分成兩組,他自己帶黑皮沿著溪流左側搜尋,永強帶福貴和根生負責右側,約定好以特定的鳥鳴聲作為聯絡訊號。
搜尋工作緩慢而枯燥。他們需要仔細檢查每一處河灘、每一個可能露出岩層的斷崖、每一條被水流衝出的溝壑。地質錘偶爾敲擊在岩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山谷中傳出老遠,引得眾人一陣緊張,生怕驚動了甚麼。
快到中午時,永強那邊傳來了訊號。王謙和黑皮迅速涉過不深的溪流與他們會合。只見永強指著一處溪流拐彎後形成的、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灘,那裡堆積著大量從上游沖刷下來的礫石和泥沙。
“謙哥,你看這裡!”永強蹲下身,撥開表面的普通鵝卵石,下面赫然露出了好幾塊大小不一的煤精石,其中一塊甚至有拳頭大小,烏黑鋥亮,格外顯眼。而且,這裡的煤精石似乎比湖邊碎石灘的更加集中。
王謙的心跳加快了。他仔細觀察著河灘的走向和周圍的山勢。“看這堆積量和石塊的稜角,被水流搬運的距離不算太遠。礦脈的露頭,很可能就在上游不遠處的某個地方。”
他拿出筆記本和鉛筆,快速繪製著這裡的地形草圖,標註下發現點和可能的礦脈指向。
然而,就在他們專注於記錄和取樣時,負責警戒的根生突然壓低聲音發出了警告:“有東西靠近!上游方向!”
所有人瞬間噤聲,迅速抓起武器,藉助河灘上的巨石和灌木隱蔽起來。王謙示意黑皮和永強佔據有利射擊位置,自己則和福貴、根生緩緩向上遊方向移動,試圖看清來的是甚麼。
溪流潺潺,林間寂靜。過了一會兒,上游的樹林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夾雜著一種……哼哧哼哧的喘息聲?
“是野豬!”福貴經驗老到,立刻判斷出來,而且聽動靜數量不少。
果然,沒過多久,一小群野豬,約莫七八頭,由一頭體型壯碩、獠牙外翻的大公豬領著,沿著溪流邊的小路,慢悠悠地走了下來。它們似乎是要到下游的河灘來飲水或者拱食泥沙中的礦物質。
王謙心中暗叫不好。這群野豬正好擋在了他們繼續向上遊勘探的路上,而且那頭公豬看起來脾氣暴躁,不易招惹。硬闖肯定不行,開槍更會暴露目標。
“退回去,繞路。”王謙當機立斷,打了個手勢。
五人利用河灘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準備從側面的山坡繞開這群不速之客。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脫離野豬視線範圍時,那頭負責斷後的公豬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異常,突然停下腳步,警惕地抬起頭,鼻子在空氣中使勁嗅著,一雙小眼睛狐疑地看向了王謙他們藏身的方向。
“被發現了?”黑皮握緊了槍。
王謙屏住呼吸,示意大家保持絕對靜止。那頭公豬低吼了一聲,前蹄不安地刨著地,似乎是在猶豫是否要過來檢視。
時間彷彿凝固了。如果這頭公豬衝過來,必然會引起整個豬群的騷動,他們的行蹤就徹底暴露了,後續的勘探將無比艱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上游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高亢而淒厲的狼嚎!聲音距離不遠,帶著一種捕獵前的興奮與威懾!
正準備探究異響的公豬猛地一個激靈,再也顧不上王謙他們這邊,發出一聲示警般的嚎叫,帶著整個豬群,慌亂地調頭,沿著來路向上遊狂奔而去,瞬間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狼嚎聲漸漸遠去,似乎是追著野豬群去了。
河灘邊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溪流潺潺的水聲。
王謙五人這才鬆了口氣,後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孃的……真是巧了……”永強抹了把額頭,“這狼群倒是幫了咱們一把?”
王謙神色凝重:“未必是幫我們。它們可能本來就在追蹤這群野豬,我們只是恰好撞上了。這說明,狼群的活動範圍比我們預想的可能更靠近上游。咱們接下來的路,要更加小心了。”
這次意外的遭遇,雖然打斷了直接的勘探,卻也提供了寶貴的資訊——上游區域,不僅可能有他們尋找的礦脈線索,也存在著活躍的狼群和野豬群,危險係數更高。
他們放棄了直接沿溪流而上的計劃,根據繪製的草圖和對地形的判斷,選擇了一條更迂迴、但也可能更安全的山脊線,試圖從高處俯瞰,尋找可能暴露礦脈的山體斷面。
接下來的大半天,他們都在艱難地攀爬和觀察中度過。站在較高的山脊上,視野開闊了許多。王謙不斷用望遠鏡搜尋著北邊山谷的巖壁,尋找著任何顏色異常、或者岩層結構特殊的區域。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日落前,當他們移動到一處突出、可以俯瞰整個北部山谷的鷹嘴巖時,王謙的望遠鏡定格在了對面山腰的一處地方。那裡有一片明顯的、顏色深暗的岩層裸露出來,與周圍黃褐色的岩石形成鮮明對比,而且岩層表面似乎有開採(或許是自然崩塌)的痕跡,下方堆積著大量的碎石。
“看那裡!”王謙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將望遠鏡遞給黑皮。
黑皮接過一看,也激動起來:“黑乎乎的一片!像!真像!”
永強、福貴和根生也輪流觀看,都認為那極有可能就是煤精礦的露頭礦脈!
王謙迅速在筆記本上標定了那個位置的精確方位和相對距離,並繪製了詳細的地形參照圖。雖然無法近距離確認,但結合下游發現的豐富煤精石,這個發現的意義極其重大——他們基本確定了礦脈可能存在的位置!
返程的路上,五人的腳步輕快了許多。儘管未能直接觸控到礦脈,但此行的核心目標已經超額完成。他們不僅找到了更多散落的煤精石樣本,更重要的是,鎖定了礦脈的疑似位置,對月亮泡子區域的資源潛力和風險分佈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再次宿營時,氣氛明顯輕鬆了些。圍著小小的、幾乎無煙的炭火,啃著乾糧,黑皮已經開始暢想未來:“等咱們屯真開了礦,是不是也能修條路進去?到時候……”
王謙打斷了他的遐想,語氣嚴肅:“黑皮,記住,這事關重大。回去後,關於礦脈位置的資訊,僅限於咱們五人知道。如何處置,必須由屯裡集體決定,還要看上面的政策。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看著王謙鄭重的神色,黑皮、永強等人都收斂了笑容,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們明白,懷裡揣著的,不僅僅是一些黑亮的石頭和一張草圖,更可能是牙狗屯未來發展的鑰匙,但也可能是一把雙刃劍。如何握住這把劍,將考驗著整個屯子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