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返程後,營地裡的氣氛在原有的警惕之上,又增添了幾分忙碌與隱隱的期待。出來已近半月,經歷了與熊狼的周旋,見識了月亮泡子的富饒與危險,每個人都對家的溫暖和平安充滿了渴望,同時也對攜帶這份沉甸甸的收穫與經驗返回屯子,感到一種由衷的興奮。
撤離工作有條不紊。王謙安排永強和福貴,負責將營地外圍佈設的鐵夾子、預警裝置等小心拆除、回收。這些工具製作不易,是獵人智慧的結晶,絕不能遺棄浪費。根生則帶著德寶和滿倉,仔細清點、打包這些天積攢的物資:晾乾的獸皮(主要是雪兔和幾隻不小心撞入陷阱的傻狍子)、採集的草藥、那些酸甜的山丁子果乾,以及最重要的——王謙那本寫滿了觀察記錄、繪有詳細地圖的筆記本。每一件物品都被妥善安置,用油布包裹好,防止返程途中被雨水或露水打溼。
王謙自己則最後一遍巡視這個臨時營地。他撫摸著那些被加固過的、承載了他們汗水與智慧的木質圍牆,看了看那處曾燃起驅散恐懼和寒冷的篝火堆留下的灰燼,目光最後落向那片靜謐而危險的月亮泡子湖面。這裡,留下了他們的足跡,他們的驚險,他們的思考,也播下了未來牙狗屯獵人更廣闊天地的種子。他默默記下了營地周邊的地形特徵和可能的改進之處,心中對下次再來時如何更好地建設這個“活動據點”,已經有了更清晰的藍圖。
“謙哥,都收拾妥當了!”永強將最後一個回收的鐵夾子綁好,走過來彙報。
王謙點點頭,目光掃過整裝待發的隊員們。每個人的行囊都比來時沉重了許多,但眼神卻更加明亮,腰桿也更加挺直。這半個月的磨礪,尤其是最後那場與棕熊的智慧較量,讓這支小隊完成了一次蛻變。
“檢查裝備,特別是槍支和彈藥,確保萬無一失。”王謙沉聲下令,“咱們來時走過的路,未必回去時就一樣安全。山林裡的傢伙們,可都看著呢。”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再次仔細檢查了各自的獵槍、彈藥袋和隨身的獵刀。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盡,王謙小隊告別了這座位於月亮泡子畔、見證了他們勇氣與智慧的臨時營地,踏上了歸途。與來時探索性的緩慢行進不同,返程的路線明確,隊伍的行進速度加快了不少。王謙依舊走在最前面擔當尖兵,他的步伐穩健而富有節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林地,不放過任何一絲危險的徵兆。永強和福貴斷後,經驗老到的他們負責消除隊伍走過的痕跡,並警惕來自後方的潛在威脅。
德寶和滿倉走在隊伍中間,肩負著揹負部分公共物資的任務。沉重的行囊壓在他們日漸結實的肩膀上,但他們沒有一絲抱怨,反而因為能分擔重任而感到自豪。行走間,他們不再像初入山林時那樣東張西望、大驚小怪,而是學著老隊員們的樣子,沉默而機警地留意著周圍的環境,偶爾會低聲交流幾句對某種動物痕跡的判斷,雖然還顯稚嫩,但那份專注和成長,已然可見。
歸途的第一天,風平浪靜。他們沿著來時標記的路線,順利穿過了那片曾經聽聞狼熊爭鬥的密林區域,並未遇到任何麻煩。傍晚時分,選擇了一處靠近溪流、地勢較高的背風處紮營。營地搭建得快速而熟練,挖灶取水,收集柴火,佈置簡易警戒,一切井然有序,彷彿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圍著篝火吃晚飯時,永強看著德寶和滿倉熟練地幫著根生處理一隻路上順手用套索逮住的野雞,忍不住笑道:“嘿,倆小子,行啊!這才幾天功夫,有點老獵人的架勢了!”
德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是謙叔和幾位哥哥教得好。”
滿倉則比較實在,一邊給野雞拔毛一邊說:“永強哥,咱們這趟回去,屯裡人聽說了月亮泡子的事兒,還有咱們怎麼把那大熊嚇跑的,肯定得驚掉下巴!”
王謙聞言,笑了笑,正色道:“回去後,關於月亮泡子的事情,尤其是熊和狼的情況,要如實向屯裡彙報,但不要誇大其詞,更不要炫耀咱們的應對。獵人有獵人的規矩,沉穩內斂,敬畏山林,才是根本。”
“是,謙哥(謙叔)!”幾人連忙點頭應下。
第二天,隊伍進入了一片以白樺和黑樺為主的林帶。這裡的林木相對稀疏,陽光透過金黃的葉片灑下斑駁的光影,景色宜人。然而,王謙卻在此刻放慢了腳步,示意大家保持安靜。
他蹲下身,仔細檢視著地面上一片略顯凌亂的足跡和幾處被啃食過的蘑菇殘骸。
“是野豬群,剛過去不久。”王謙低聲道,指了指足跡的方向,“看這腳印的朝向和散落程度,它們有點受驚,像是在躲避甚麼,跑得很匆忙。”
永強也湊過來看了看,皺眉道:“這附近沒啥大型猛獸啊,甚麼東西能把一群炮卵子嚇成這樣?”
王謙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鼻子在空氣中輕輕嗅了嗅,又側耳傾聽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有點不對勁。大家提高警惕,槍上膛,跟我來,注意保持距離,看看情況。”
他帶著隊伍,沿著野豬群奔逃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跟蹤了一段距離。穿過一片灌木叢,前方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在一片林間空地上,躺著一頭半大的野豬,已經沒了聲息。它的脖頸處有一個可怕的傷口,鮮血染紅了身下的落葉。而在野豬屍體旁邊,赫然站著兩隻他們意想不到的動物——是狼!但並非月亮泡子那群灰狼,這兩隻狼體型稍小,毛色偏黃,看上去有些瘦削,此刻正警惕地圍著野豬屍體,齜牙低吼,卻並未立刻進食。
而在距離狼和野豬屍體十幾米外的一棵大樹上,一個靈巧的身影正居高臨下地盯著下方——那是一隻成年的猞猁!它體型健壯,耳尖那撮標誌性的黑色聳毛直立著,一雙圓眼閃爍著冰冷而狡黠的光芒,粗短的尾巴微微擺動,顯然,這頭野豬是它的獵物!
“好傢伙!鷸蚌相爭,不對,這是猞猁守食,餓狼窺伺啊!”福貴壓低聲音,驚歎道。
眼前這一幕再明白不過:這隻猞猁成功捕殺了一頭離群的野豬,還沒來得及享用,就被這兩隻似乎是流浪的、或者來自其他小族群的餓狼盯上了。猞猁雖然兇猛,擅長偷襲,但面對兩隻協同作戰的狼,也不敢貿然下樹硬搶。而兩隻狼忌憚樹上的猞猁,也不敢輕易上前享用這頓大餐,雙方就這樣僵持住了。
“謙哥,咱們……”根生看向王謙,意思是問要不要繞開,或者……
王謙仔細觀察著現場,目光在那隻死去的野豬和緊張對峙的猞猁與狼之間掃過,迅速做出了判斷。他抬手示意大家保持隱蔽,低聲道:“這是它們之間的事,咱們不摻和。不過……這倒是個機會。”
他指了指那隻野豬:“看這豬的個頭和膘情,不小。猞猁和狼這麼對峙下去,誰也落不著好,還可能引來其他掠食者。咱們幫它們‘打破’這個僵局。”
“怎麼打破?”德寶好奇地問。
王謙微微一笑,從永強那裡要過他的老式雙筒獵槍,這種獵槍發射的霰彈覆蓋面大,聲音響亮,威懾力強。他小心地瞄準了野豬屍體旁邊的一棵枯樹。
“都捂好耳朵。”王謙低喝一聲,隨即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巨大的槍響猛然在林間炸開,驚起遠處一片飛鳥。霰彈大部分打在了枯樹上,激起一片木屑。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瞬間打破了林間的死寂和對峙的平衡!樹上的猞猁被嚇得一個激靈,毫不猶豫地轉身,幾個靈活的跳躍,便消失在了茂密的樹冠之中。那兩隻餓狼更是魂飛魄散,哀嚎一聲,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竄進了旁邊的灌木叢,眨眼間就跑得無影無蹤。
空地上,只剩下那隻死去的野豬。
“走!”王謙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帶著隊伍迅速上前。
他檢查了一下野豬,確認已經死透,脖頸處的致命傷顯然是猞猁的傑作。
“快,把豬收拾了,能帶走的肉和好皮子都帶走!”王謙下令。這可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一頭百十斤的野豬,足夠整個牙狗屯好好改善幾頓伙食了,豬皮硝制好了也是好東西。
永強、福貴和根生都是處理獵物的老手,立刻抽出獵刀,動作麻利地開始分割。德寶和滿倉也趕緊上前幫忙,學著用準備好的鹽擦拭豬肉,並用大張的油布和繩索進行捆紮。
整個過程快速而安靜,不到半小時,一頭完整的野豬就變成了幾大塊易於攜帶的肉塊和一張初步處理的豬皮。王謙讓人將一些不太好的內臟和碎肉留在原地:“給那兩隻狼和猞猁留點‘辛苦費’,它們受了驚嚇,總得有點補償,免得記恨咱們。”
隊伍再次出發時,行囊更加沉重,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收穫的喜悅。這意外的“漁翁之利”,彷彿是大山對他們此次勇敢勘探的額外獎賞。
接下來的路程再無波折。隊伍沿著熟悉的路徑,翻山越嶺,終於在第三天下午,遠遠看到了牙狗屯那熟悉的、嫋嫋升起的炊煙。
“到家了!”滿倉第一個忍不住歡呼起來,德寶也激動地眼眶有些發紅。就連永強、福貴這些老獵人,臉上也露出了輕鬆而溫暖的笑容。
王謙看著夕陽下寧靜的屯落,心中湧起一股暖流。無論在外經歷了多少驚險,見識了多麼廣闊的天地,這裡,永遠是他的根,是他和兄弟們守護的家園。
當他們這支滿載著獵物、草藥、山貨以及更寶貴經驗的小隊,出現在屯子口時,立刻引起了轟動。早就望眼欲穿的杜小荷、王晴等家人和屯裡的老幼婦孺紛紛迎了上來。看到隊伍人人平安,還帶回瞭如此豐盛的收穫,尤其是那頭被分割開的大野豬,整個牙狗屯都沸騰了!
“回來了!回來了!”
“哎呦!這麼大一頭炮卵子!”
“謙兒,你們這趟可是發了大財了!”
王唸白和小守山歡呼著撲向父親,王謙一手一個將他們抱起,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疲憊卻滿足的笑容。杜小荷走到他身邊,雖然沒有多說甚麼,但那雙溫柔的眼睛裡,盛滿了關切與如釋重負。
黑皮帶著留守的狩獵隊員也擠了過來,看著永強他們帶回來的東西,羨慕得直搓手:“謙哥,你們這趟可真是……快給咱們講講,那月亮泡子到底啥樣?聽說還有熊瞎子?”
王謙將孩子放下,對圍過來的鄉親們朗聲道:“鄉親們,我們回來了!這趟出去,見識了不少,也遇到了些危險,但總算是平平安安,還帶回來點東西!具體的,等咱們安頓下來,再慢慢跟大家說道!”
他的目光與杜小荷、與王建國、杜勇軍等老人、與所有期盼的鄉親們一一對視,心中充滿了力量。月亮泡子的開拓,只是開始。帶著這次收穫的經驗與信心,牙狗屯獵人的腳步,必將邁向更遠、更廣闊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