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杜小荷月下長談後,王謙心中那架搖擺不定的天平,終於有了明確的傾斜。他無法割捨家庭和自由漁民的生活,完全投身軍營,但報效國家的機會和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也讓他無法輕易拒絕。他決定,要為自己,也為家庭,爭取一個兩全其美的可能。
第二天,王謙沒有出海。他安頓好家裡,安頓好船隊,然後獨自一人來到了老虎灘公社,借用公社那部老式搖把電話,按照周參謀留下的聯絡方式,忐忑地撥通了那個代表著軍隊的號碼。
電話接通,經過一番轉接和身份核實,周參謀沉穩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來:“王謙同志,考慮得怎麼樣了?”
王謙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而誠懇:“周參謀,您好。非常感謝國家和軍隊對我的看重。經過慎重考慮,我非常願意用自己的微薄之力,為國家的海防建設做點貢獻。”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於王謙如此快的“想通”,隨即傳來周參謀帶著笑意的話音:“好!王謙同志,我就知道你是明事理、有擔當的好同志!歡迎你加入人民海軍的行列!”
“但是,周參謀,”王謙話鋒一轉,說出了自己思考了一夜的想法,“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組織上能否考慮。”
“哦?你說。”周參謀的語氣恢復了嚴肅。
“周參謀,我是個粗人,習慣了山林海上的自由,也拖家帶口,家裡有老人,有年幼的孩子,船隊也有一幫兄弟指望著我。”王謙誠懇地陳述著自己的困難,“我擔心,以我這種散漫慣了的性子,直接進入部隊接受嚴格的軍事化管理,可能會不適應,反而給組織添麻煩,也無法很好地照顧家庭。”
他頓了頓,說出了核心訴求:“您看,能不能有這樣一種可能?我不以常規士兵或軍官的身份入伍,不參與部隊的日常作息和駐訓,而是以一種……嗯……‘顧問’或者‘特聘技術員’的身份,掛靠在部隊?當國家有需要,比如需要水下探查、深海定位或者類似我這種‘野路子’經驗能派上用場的特殊任務時,我隨時聽從調遣,全力以赴!而在沒有任務的時候,我還可以繼續經營我的船隊,照顧我的家庭。這樣,既不耽誤我為國家出力,也能讓我沒有後顧之憂。”
王謙說完,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能聽到電流微弱的滋滋聲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他知道,這個要求有些“特殊”,甚至可能有些“過分”,在紀律嚴明的軍隊裡,是否存在這樣的先例,他毫無把握。他緊張地等待著,手心都有些出汗。
不知過了多久,周參謀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沉吟和審慎:“王謙同志,你的這個想法……很特殊。在我軍的歷史上,確實很少有這樣的先例。軍隊講究的是整齊劃一,令行禁止。你提出的這種模式,涉及到的管理、保密、待遇等諸多問題,都需要慎重研究和上級批准。”
王謙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沒有放棄,繼續爭取道:“周參謀,我明白軍隊的規矩。我保證,一旦接受任務,絕對服從命令,嚴守紀律和秘密!我只是希望,能在履行國防義務的同時,保留一點點照顧家庭的靈活性。我的根在這裡,我的經驗和能力,也源於這片山林和海洋。完全脫離這裡,我怕……反而成了無根之木。”
他又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意味:“如果組織上實在為難,那……那我只能再次感謝領導的厚愛,安心做一個本分的漁民了。”
這近乎是委婉的拒絕了。王謙在賭,賭海軍確實看中了他那無法在常規訓練中獲得的獨特能力和經驗。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似乎周參謀正在與旁邊的人低聲商議。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再次傳來,語氣變得果決了許多:“王謙同志,你的情況確實特殊,能力也確實罕見。這樣吧,你的這個‘顧問’思路,我會立刻向上級首長做詳細彙報,並闡述你的特殊情況和你所具備的獨特價值。這需要時間研究和審批,我不敢給你打包票,但會盡力爭取。你等我們的訊息。”
雖然沒有立刻得到肯定的答覆,但至少沒有被一口回絕,還留有了爭取的餘地。王謙稍稍鬆了口氣,連忙道:“謝謝周參謀!給您添麻煩了!我等組織的訊息!”
結束通話電話,王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溼了一層。與軍方打交道,那種無形的壓力和與完全未知領域的碰撞,比他面對山林裡的猛獸或是海上的風浪,更讓人心神緊繃。
接下來的幾天,王謙在焦灼的等待中度過。他照常帶領船隊出海,但心思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部公社的電話。船隊的兄弟們也察覺到了他的心神不寧,但都很懂事地沒有多問。
杜小荷則用她的方式默默支援著丈夫,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讓他為瑣事分心。只是在夜深人靜時,她會輕聲問一句:“有信兒了嗎?”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便只是輕輕握握他的手,不再多言。
就在王謙幾乎要以為此事希望渺茫的時候,轉機出現了。那是一個傍晚,“山海一號”剛靠穩碼頭,公社的通訊員就氣喘吁吁地跑來找王謙:“王隊長!快!省城的長途電話!部隊來的,讓你馬上去接!”
王謙的心猛地一跳,扔下手中的纜繩,幾乎是跑著衝向了公社。
電話那頭果然是周參謀,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輕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王謙同志,好訊息!經過我們多方彙報和爭取,上級首長鑑於你情況的特殊性和你所具備的獨特價值,經過特批,原則上同意了你提出的‘軍事技術顧問’方案!”
王謙瞬間屏住了呼吸,巨大的喜悅衝擊著他!
周參謀繼續詳細說明:“根據上級決定,特聘你為海軍某部‘特聘軍事技術顧問’,授予你相應技術等級(對應中校軍銜待遇),列入部隊特殊人才編制。你無需參與部隊日常訓練和駐防,保留現有生活和工作的自主性。但當部隊有相關任務需求時,你必須無條件服從調遣,按時抵達指定地點,並嚴格遵守軍隊的一切紀律和保密條例。你的主要職責,是運用你的野外生存、水下作業及特殊環境方位判定等經驗,為部隊的相關訓練和任務提供技術諮詢和現場指導。相關證件、服裝和待遇檔案,我們會盡快派人送達。”
中校待遇!特聘顧問!保留自由!這幾乎完全符合了王謙最理想的預期!
“我同意!堅決服從組織安排!保證完成任務!”王謙激動地對著話筒說道,聲音都有些顫抖。
“好!”周參謀也提高了音量,“王謙同志,不,現在應該稱呼你王顧問了!歡迎你以這種特殊的方式,加入保衛祖國海疆的行列!相關手續和對接人員,幾天後會抵達你處,為你辦理一切事宜。期待與你合作!”
放下電話,王謙站在公社簡陋的辦公室裡,久久無法平靜。窗外是熟悉的漁港暮色,而他的身份,從這一刻起,已經悄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再是單純的獵人、漁夫王謙,他還是共和國海軍的一名“特聘軍事技術顧問”!
當他將這個最終結果帶回家,告訴一直在等待的家人時,小院裡爆發出了由衷的歡呼和喜悅。這個結果,既滿足了報效國家的願望,又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家庭的完整和現有的事業,堪稱完美!
幾天後,周參謀親自帶著一名幹事和一名保密員,再次來到了老虎灘。在一個符合保密要求的環境下,為王謙辦理了所有手續。當那本深紅色的、印著國徽和“軍官證”字樣的證件,以及那套嶄新的、帶著領花和“中校”肩章的85式海軍夏常服(顧問身份,按規定配發)交到王謙手中時,這個面對熊羆和風浪都未曾退縮的漢子,眼眶忍不住溼潤了。
他鄭重地接過證件和軍裝,向著周參謀和代表軍隊的旗幟,敬了一個雖然不算標準,卻無比莊重、發自內心的軍禮!
“山海一號”的船員們和牙狗屯的鄉親們,很快都知道了王謙成了海軍的“顧問”,雖然不太明白“顧問”具體是做甚麼的,但那身筆挺的海軍校官軍裝和那份榮耀,是實實在在的。王謙家的小院,再次成了眾人羨慕和祝賀的焦點。
王謙將軍裝和證件仔細收藏好,他知道,這身軍裝代表的不僅是榮譽,更是沉甸甸的責任。他的人生,從此與那片蔚藍色的國土,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而他的海洋之路和獵人生涯,也即將揭開嶄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