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的熱度隨著時間慢慢平息,王謙的生活重心重新回到了海上。山海一號山海二號依舊每日出海,只是作業區域有意避開了那片藏著宋代沉船的海域,轉而開發新的海參漁場和進行常規捕撈。王謙將那份榮譽證書仔細收好,那五百元獎金也按照約定存入了船隊的共同賬戶,生活彷彿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軌道。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己在那次事件中展現出的某些特質,已經引起了另一個特殊部門的注意。
這天下午,山海一號剛完成一次捕撈,正在返航途中。王謙在駕駛艙操控著舵輪,黑皮和幾個隊員在甲板上整理著漁網,海鷗在船尾盤旋鳴叫,一切如常。突然,栓柱從瞭望位置喊道:謙哥,有艘快艇朝咱們過來了!速度很快!
王謙眉頭微蹙,望向遠處。只見一艘藍白相間、造型流暢的軍用快艇正劈波斬浪,徑直朝著山海一號駛來,艇首飄揚的軍旗格外醒目。這顯然不是普通的漁政或者海監船隻。
大家別慌,正常作業。王謙沉穩下令,心中卻快速思索著對方的來意。是上次文物事件還有後續?還是別的甚麼事?
軍用快艇很快靠近,靈活地減速,與山海一號保持並行。艇上站著幾名穿著海軍夏常服的軍人,為首是一位四十歲左右、肩扛少校軍銜的軍官,他面色黝黑,目光如炬,身姿挺拔,即使站在顛簸的快艇上也穩如磐石。他對著山海一號揚聲問道:請問,哪一位是王謙同志?
王謙走到船舷邊,應道:我是王謙。
那位海軍少校臉上露出一絲和善但依舊難掩威嚴的笑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王謙同志,你好!我是海軍某部的參謀,姓周。奉命前來,有些情況想向你瞭解一下,不知是否方便上船一敘? 他的語氣客氣,但帶著軍人特有的不容置疑。
王謙心中疑竇叢生,但還是點了點頭:周參謀請上船。
周參謀身手矯健地帶著一名像是文書或技術員的年輕士兵登上了山海一號。他的目光迅速而專業地掃過甲板、駕駛艙和船上的各種裝置,尤其在看到那幾套擺放整齊的潛水裝備時,目光微微停留了一瞬。
王謙同志,我們就在甲板上談吧,不打擾你們工作。周參謀很直接,示意王謙走到船尾相對安靜的地方。黑皮等人雖然還在忙活,但耳朵都豎了起來,好奇地關注著這邊。
周參謀,不知道找我有甚麼事?王謙開門見山地問道。
周參謀沒有繞彎子,他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並非機密檔案,更像是一份內部情況通報或剪報),上面赫然有王謙接受表彰時的照片和報道。
王謙同志,首先,我們要向你表示敬意。你保護國家文物,主動上交的行為,非常了不起。周參謀先是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我們關注到你,不僅僅是因為這件事。根據我們瞭解到的情況,你在之前的海難中,憑藉自制木筏,在缺乏導航工具的情況下,帶領家人跨越了相當距離的海域成功獲救;這一次,你又是在沒有現代化精密探測裝置的情況下,獨自定位了一處深海沉船遺址。這兩件事,都展現了你在複雜海況下的生存能力、方位判斷能力以及……某種超出常人的直覺。
王謙心裡一下,他最擔心的事情之一似乎要被觸及了——玳瑁的存在和指引。他面上不動聲色,謹慎地回答:周參謀過獎了。海上逃生是靠運氣和大家齊心協力。發現沉船,也是巧合,加上我們購置了潛水裝備,可以進行水下探查。
巧合?周參謀笑了笑,那笑容彷彿能看透人心,一次是巧合,兩次三次,就不能簡單地歸功於運氣了。王謙同志,我們海軍,尤其是一些執行特殊任務的部門,非常需要具備你這樣……嗯,特殊素質和豐富實踐經驗的人才。你對大海的熟悉,你在極限環境下的應變能力,尤其是你在水下作業和方位判定方面展現出的天賦,都是我們極為看重的。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王謙,丟擲了真正的來意:我代表海軍某部,正式向你發出邀請,希望你能特招入伍,加入我們。以你的能力和立下的功勞(指上交文物),我們可以為你爭取到相應的軍銜和待遇,讓你在更適合的崗位上,為國家的海防事業貢獻力量。
儘管有所預感,但特招入伍這四個字真真切切地從一位海軍少校口中說出來時,王謙還是感到一陣巨大的衝擊和茫然。參軍?去當兵?這是他從未想過的人生道路。他習慣了山林,習慣了海洋,習慣了自由自在的獵人、漁夫生活,軍隊那種紀律森嚴、集體行動的模式,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種束縛和陌生。
周參謀,王謙沉默了片刻,組織著語言,非常感謝國家和軍隊的看重。但我就是個普通的漁民、獵人,沒甚麼文化,習慣了現在這種自由散漫的日子,怕是適應不了部隊的規矩,也給部隊添麻煩。
規矩可以學,能力才是關鍵。周參謀似乎預料到他會這麼說,語氣誠懇,王謙同志,你的這種‘野路子’和經驗,正是我們在書本和常規訓練裡學不到的。部隊是一個大熔爐,也是一個能讓你這種特殊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發揮和提升的地方。你可以接觸到更先進的裝備,執行更有挑戰性的任務,見識更廣闊的世界。這比你守著一條漁船,意義要重大得多。
他進一步描繪著前景:以你的情況,入伍後很可能會進入相關的技術部門或特種單位,專注於水下偵察、深海作業或者特殊環境下的導航定位等任務。這不僅僅是換一份工作,更是將你的天賦用於保衛國家的萬里海疆。
王謙的心亂了。周參謀的話極具誘惑力,更先進的裝備,更重大的任務,保衛海疆的榮譽感……這些都衝擊著他的內心。但他腦海中同時浮現出杜小荷溫柔而依賴的眼神,小守山咿呀學語的可愛模樣,王唸白崇拜地看著他的樣子,還有牙狗屯的山林、這片熟悉的海洋……這一切,他如何割捨得下?
周參謀,王謙最終艱難地開口,這事……太突然了。我……我得跟家裡人好好商量一下。我不能一個人做這個主。
周參謀理解地點了點頭,他知道對於王謙這樣有家庭有事業的人,這個決定確實不易。他留下了一個聯絡方式(一個部隊內部的番號信箱和電話),鄭重地說:好,我們尊重你的意願。請你認真考慮。國家和軍隊,需要你這樣的人才。這個聯絡方式你收好,考慮清楚了,隨時可以聯絡我們。期待你的好訊息。
沒有過多糾纏,周參謀和那名士兵乾淨利落地敬禮,返回了快艇。軍用快艇發動,很快便消失在海天之間,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山海一號上卻久久無法平靜。
黑皮第一個湊過來,咋舌道:謙哥!海軍要招你當兵?!我的老天爺,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是啊,謙哥,真要去了,那可就是軍官了!二嘎子也一臉羨慕。
但栓柱卻有些擔憂:可是……謙哥要是走了,咱們船隊怎麼辦?往後這海,咱們還怎麼出?
王謙沒有理會隊員們的議論,他獨自走到船頭,望著前方蔚藍無際的大海,心中波瀾起伏。海軍拋來的這支橄欖枝,翠綠而誘人,卻也可能將他帶離如今這雖然辛苦卻自由充實的生活軌道。一邊是家國大義與個人發展的新天地,一邊是難以割捨的家庭親情和經營已久的事業根基。
他該如何抉擇?這個夜晚,對於王謙和他的家人來說,註定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