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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第436章 山海相連

2025-11-02 作者:龍都老鄉親

臘月二十八的清晨,牙狗屯還籠罩在靛藍色的晨霧裡。王謙蹲在合作社的屋簷下,仔細擦拭著那杆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槍油的味道混著積雪的清新,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醒神。白狐趴在他腳邊,時不時用爪子撥弄著地上新得的貝殼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謙哥,都備齊了!”黑皮扛著兩個麻袋從合作社裡出來,袋口露出黃紙和香燭,“趙三爺說今年開山祭要辦得隆重些,感謝山神爺保佑咱們平安歸來。”

王謙點點頭,把最後一個零件裝回槍身。槍栓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嚓”聲,驚起了屋簷下棲息的麻雀。白狐猛地竄起,在雪地裡追著鳥影跑了兩圈,又悻悻地回到主人身邊。

屯子西頭的山神廟前已經聚了不少人。見王謙過來,趙三爺遞上三炷高香:“今年還是你來主祭。”供桌上擺著豬頭、白酒,還有杜家從山東帶回來的海帶和蝦米——這是頭一回有海味上祭山神的供桌。

“山神老爺開恩——”王謙朗聲念著祭詞,獵戶們跟著齊聲應和。當唸到“保佑咱屯人畜平安,山林興旺”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香菸嫋嫋升起,在積雪的杉樹林間纏繞不去。

祭禮結束後,王謙開始分發帶回來的海貨。按照輩分和親疏,趙三爺得了最大的一包海米,馬寡婦分到條鹹鮁魚,連平時不太來往的老劉家都得了把蝦皮。合作社門口的臺階成了臨時集市,屯裡人用山貨換海味,熱鬧得像過年。

“這海帶咋吃啊?”馬富貴拎著黑褐色的海帶左右打量。杜勇軍正好過來,搶著解釋:“泡發了燉豬肉!放點大料...”老人突然卡殼,撓著頭笑了,“你瞧我,又說跑偏了。”

杜小荷在院裡支起鏊子,試著烤山東煎餅。麵糊澆在燒熱的鐵板上,刺啦一聲騰起白霧。王唸白蹲在旁邊看得入迷,趁母親不注意偷偷蘸了點麵糊放進嘴裡,燙得直吐舌頭。

“小饞貓。”杜小荷笑著輕拍兒子後腦勺,把第一張完整的煎餅遞給丈夫,“嚐嚐,是不是那個味兒?”王謙掰了塊放進嘴裡,酥脆中帶著微甜,與東北的烙餅截然不同。

午後,王謙帶著黑皮進山巡獵。白狐跑在最前頭,在熟悉的獸道上輕車熟路。棒槌溝的積雪上佈滿各種足跡,王謙蹲下仔細辨認:“野豬群過去不到兩個時辰,得有七八頭。”

在一處松林邊緣,他們發現了猞猁的腳印。黑皮緊張地端起槍,王謙卻擺擺手:“腳印很輕,是在覓食,不是狩獵。”他指著腳印旁細小的痕跡,“它在追雪兔,沒空搭理咱們。”

走到老林子深處時,白狐突然豎起耳朵。王謙示意黑皮隱蔽,自己則悄聲爬上坡地。透過灌木縫隙,他看見令人驚喜的一幕——三頭梅花鹿正在向陽坡上覓食,母鹿帶著兩隻半大的幼崽。

“開春再說。”王謙做了個撤退的手勢。黑皮會意地點頭,兩人悄悄退後。狩獵的規矩他們懂,懷崽的母獸不能打,半大的幼崽要留種。

回程路上,他們檢查了去年埋設的陷阱。大多數完好無損,只有一處被拱壞了。“是那頭獨豬。”黑皮指著雪地上的蹄印,“這傢伙越來越精了,專挑咱們不在的時候活動。”

王謙修理陷阱時,發現旁邊有簇新發的嫩芽。撥開積雪,竟是幾株頂著紅果的冬青。“好東西。”他小心採下放進揹簍,“泡酒治風溼。”

夕陽西下時,他們扛著兩隻野兔回到屯裡。杜家院裡飄出奇特的香氣——杜媽媽在用海帶燉野豬肉。王唸白舉著個貝殼跑過來:“爹!姥爺教我認貝殼了!”

堂屋裡,杜勇軍正在教幾個後生織漁網。老人手裡梭子翻飛,麻線在指間穿梭成網:“別看咱們不靠海,這手藝織鳥網、捕獸網都使得上。”趙三爺坐在旁邊看得入神,不時問上幾句。

晚飯時,杜家堂屋擺了兩桌。主桌是男人們,討論著開春後的狩獵計劃;女眷們在另一桌,交流著山東學來的醃菜法子。王唸白捧著個大海碗,裡面是海帶燉野豬肉,吃得滿嘴流油。

“謙兒,開春我想在後院挖個池子。”杜勇軍抿了口酒,“試試種海菜。”見女婿愣神,老人笑道,“不圖收成,就當留個念想。”

王謙想起杜家島礁石間隨波搖曳的海菜,點了點頭:“明天我就找地方。”

夜深了,賓客散去。王謙在院裡收拾獵具,杜小荷在一旁幫著擦拭槍支。“當家的,”她輕聲說,“爹今天把祖屋的房契給了我。”她從箱底取出個油布包,“說等守山成家時,帶他回去認認門。”

月光照在房契上,“杜家島三隊”的字跡已經泛黃。王謙注意到背面用毛筆添了行小字:“山海相連,血脈相承。”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九,屯裡開始忙年。王謙帶著黑皮去河邊破冰捕魚,白狐在冰面上撒歡,追著滑冰的魚簍跑。冰窟窿裡撈上來的鯽魚活蹦亂跳,條條都有巴掌大。

“今年魚肥。”黑皮咧著嘴笑,“肯定是山神爺高興咱們平安歸來。”王謙卻注意到魚群比往年密集,“開春得少下些網,給魚留點種。”

回來的路上,他們遇見採松籽回來的杜小華。姑娘的臉凍得通紅,揹簍裡卻滿是松塔:“姐夫,明天炒松子,給你下酒!”自打從山東回來,這丫頭明顯開朗了許多,見了人都會主動打招呼。

午後,王謙在院裡搭兔舍。杜勇軍在一旁指導,老人居然用漁網結的法子加固柵欄:“這樣編,再兇的猞猁也掏不開。”王唸白帶著屯裡孩子們來看兔子,七嘴八舌地討論該給兔子起甚麼名字。

杜小荷在廚房嘗試做山東花饃。麵糰在她手裡捏成魚、蝦各種形狀,蒸熟後栩栩如生。王守山趴在炕沿上,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抓,被杜媽媽輕輕抱開:“小祖宗,燙著!”

年三十一大早,屯裡就響起了鞭炮聲。王謙帶著王唸白貼春聯,紅紙黑字寫著“山珍海味辭舊歲,獵戶漁家迎新春”。這是杜勇軍琢磨的新對子,老人說要把兩邊的念想都寫上。

晌午時分,王謙扛著槍往棒槌溝去——這是年三十的規矩,要給山神爺送年禮。雪地上的獸跡比往常稀疏,動物們也懂得過年要避人。在一處背風坡,他意外發現了野豬群的新窩,看來那頭獨豬帶著家小在此安家了。

“開春再會。”王謙往窩邊撒了把玉米,算是給山鄰拜年。白狐有樣學樣,叼來只凍僵的山雞放在玉米旁。

年夜飯擺了三桌。杜家堂屋一桌,院裡兩桌,全屯的老少都來湊熱鬧。杜勇軍破天荒穿了那件山東帶回來的對襟褂子,杜媽媽繫著繡花圍裙。最搶眼的是桌上的菜色:野雞燉蘑菇旁擺著蔥燒海參,酸菜白肉鍋裡漂著蝦米,連蘸醬菜都配了青島帶回來的蝦醬。

“這一年,咱們屯添丁進口,還認了門遠親。”趙三爺舉杯開場,“願來年山貨滿倉,人畜平安!”

王謙挨桌敬酒,到馬寡婦那兒時,婦人難得沒甩臉色:“聽說山東海邊也過年?”得到肯定答覆後,她嘀咕道,“還以為就咱們東北人講究。”

孩子們最開心。王唸白把貝殼風鈴掛在院門口,海生帶著屯裡小子們放鞭炮。小姑娘們圍著杜小華學剪窗花,居然剪出了海星和貝殼的形狀。

守歲時,杜勇軍拿出那本《杜家船譜》,給圍坐的後生們講海上的故事。講到風浪時,老人揮舞的手臂像在搏擊驚濤;說到魚汛,他又眯起眼彷彿在觀測海流。王謙發現,岳父講述這些時,眼裡有光。

子夜時分,全屯人聚在合作社前放煙花。這是王謙從縣裡帶回來的新鮮玩意兒,一支支“鑽天猴”呼嘯著劃破夜空。在璀璨的煙花下,山東帶來的貝殼風鈴叮咚作響,與東北的爆竹聲奇妙地交融。

回到屋裡,王謙把睡熟的王守山輕輕放進搖籃。孩子懷裡抱著個布縫的海星,那是杜家島堂嫂給縫的。杜小荷悄悄塞給丈夫一個紅布包:“爹給的壓歲錢,說是山東規矩。”

開啟紅布,裡面是枚磨得發亮的康熙通寶,用紅繩繫著。“你堂叔給的,”杜小荷輕聲說,“說是杜家祖傳的壓船錢。”

王謙把銅錢系在窗欞上,與興安嶺的松塔並排掛著。月光透過窗紙,在錢幣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正月初一一大早,拜年的人就踏破了門檻。王謙帶著妻兒先給趙三爺拜年,又去了馬寡婦家。婦人居然準備了紅包,雖然只包了兩毛錢,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午後,王謙獨自上山。白狐跟在他身邊,在雪地裡印下一串梅花狀的足跡。走到老虎崖時,他停下腳步——崖下的棒槌溝靜悄悄的,野豬群應該正在某處酣睡。

從懷裡掏出那個裝著故鄉土的陶罐,他小心地埋在崖邊松樹下。來年開春,這裡會發出杜家島的棗樹苗。山與海,就以這樣的方式相連。

下山時,夕陽正好。牙狗屯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起了炊煙。杜家院裡飄出燉肉的香氣,間雜著王唸白朗朗的背書聲——孩子在背杜勇軍教的《潮汐歌》。

白狐突然豎起耳朵,朝著屯口方向輕吠。王謙抬眼望去,只見暮色中,合作社屋簷下的貝殼風鈴正在晚風中輕輕旋轉,叮咚聲乘著山風飄向遠方,彷彿在與千里之外的海浪唱和。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杜小荷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咿呀學語的王守山。她沒說話,只是微笑著朝丈夫招手。那一刻,王謙覺得,這就是山海之間最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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