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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第437章 歸山瑣事

2025-11-02 作者:龍都老鄉親

五月的晨光透過興安嶺的層層綠蔭,在林間空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王謙踩著沾滿露水的草叢,手中那杆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槍管在晨曦中泛著冷硬的青光。白狐在他腳邊歡快地跳躍,蓬鬆的尾巴掃過沾著晨露的蕨類植物,留下一串蜿蜒的水痕。

“謙哥,這邊!”黑皮的聲音從林子深處傳來,帶著幾分急切。王謙加快腳步,撥開一人高的艾蒿,看見黑皮正蹲在一處新翻的土坑前,眉頭緊鎖。

“昨晚上埋的套子,讓人給刨了。”黑皮指著地上雜亂的腳印,“看這痕跡,是頭半大的野豬,本來該穩穩拿住的。”

王謙蹲下身,手指輕輕撥弄著被破壞的鋼絲套。套子上還留著野豬的鬃毛,旁邊散落著幾顆新鮮的糞蛋。“套子下得太淺,”他搖搖頭,“春天地軟,得再深埋三指。”

白狐湊過來嗅了嗅被破壞的陷阱,突然豎起耳朵,朝著西邊的榛子叢低吠。王謙順手從地上撿起塊石子,手腕一抖擲向灌木叢。只聽“撲稜稜”一陣響,幾隻山雞驚飛而起,在空中劃出彩色的弧線。

“要是往常,這幾隻都該落網了。”黑皮嘆了口氣,掏出菸袋鍋點上,“自打從山東回來,兄弟們這心裡就跟長了草似的,握槍的手都不穩了。”

王謙沒接話,目光掃過林間。這片他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每棵樹的山林,今日看來竟有些陌生。也許是海風吹久了,眼睛裡還留著那片蔚藍的錯覺。他彎腰撿起被野豬拱壞的鋼絲,仔細地盤好收進挎包。

回屯的路上,兩人檢查了另外幾處陷阱。情況大同小異——不是下套的深度不夠,就是偽裝得不夠仔細。在一處本該捕獲獾子的洞坑前,王謙甚至發現忘記放置誘餌。

“這要讓我爹看見,非得用菸袋鍋敲我腦袋不可。”黑皮訕笑著撓頭。

屯子裡飄起炊煙時,他們才踩著露水回來。杜小荷正在院裡晾曬從山東帶回的海帶,墨綠色的海帶在晾衣繩上排成整齊的佇列,鹹腥的海風味道與山裡的草木清香奇妙地交融。

“回來了?”杜小荷拍拍手上的鹽粒,遞給丈夫一條溼毛巾,“娘用蝦皮蒸了雞蛋羹,在鍋裡溫著。”

王謙擦著臉,看見岳父杜勇軍正坐在磨盤上,手裡拿著個梭子教幾個年輕後生織網。老人手指翻飛,麻線在指間穿梭成網,嘴裡還哼著山東老家的漁歌調子。

“杜叔這手藝真不賴!”趙三爺的小孫子看得入迷,手裡的梭子卻總是不聽使喚。

杜勇軍呵呵一笑:“織網跟下套一個理,講究的是個手穩心靜。”他瞥了眼女婿,“聽說今早的套子又讓野豬破了?”

王謙點點頭,舀起一瓢井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井水的甘冽讓他精神一振,可腦子裡還是那片揮之不去的蔚藍。

早飯時,王建國抱著小守山喂米糊,眼睛卻不時瞟向兒子。“今兒個巡山怎麼樣?”老爺子看似隨意地問。

“還行。”王謙扒拉著碗裡的苞米碴子,夾了一筷子蝦皮炒蛋。那鮮香的味道讓他又想起在杜家島吃的海蠣煎蛋。

“聽說黑皮下的套子連著三天落空了?”王建國放下孫子,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獵人心要靜。心裡長草,手裡就沒準頭。”

杜小荷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丈夫的腿。王謙這才回過神,發現一家人都盯著他看。

飯後,王謙想去合作社買點鐵絲修補陷阱。剛出門就遇見馬寡婦端著盆髒水往外潑,看見他,婦人撇撇嘴:“喲,咱們的大獵人還知道回來啊?聽說山東的海鮮把你們的魂都勾走了?”

王謙沒理會,徑直往合作社走。路上碰見的屯裡人,打招呼時眼神都帶著幾分探究。合作社的老張正在櫃檯後打算盤,看見他進來,推了推老花鏡:“王隊長來得正好,縣供銷社昨天來人,想問問咱們屯能不能長期供應海帶。”

“海帶?”王謙一愣。

“可不是嘛!”老張從櫃檯下掏出個小本子,“自打你們從山東帶回那些海貨,屯裡人都嚐出滋味來了。馬寡婦家用海帶燉肉,香得半條屯子的狗都在她家門口轉悠。”

王謙這才注意到,合作社的貨架上還真擺著幾捆海帶,旁邊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山東特產”四個字。

買完鐵絲出來,王謙看見杜小荷正在院門口教幾個婦女泡發海帶。王唸白蹲在旁邊玩貝殼,小守山在搖籃裡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抓串在繩上的小乾魚。

“得先用溫水泡,等軟了再洗沙子...”杜小荷耐心地演示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幾個小媳婦學得認真,不時發出驚歎。

“這海帶燉土豆可比白菜香多了!”

“蝦米炒雞蛋孩子可愛吃了!”

王謙站在遠處看著,心裡五味雜陳。這些山東帶來的海貨,確實給屯裡人的生活添了新滋味,可也像在黑皮他們心裡種下了躁動的種子。

下午,王謙帶著修補好的套子重新上山。白狐似乎察覺到主人的心事,不再歡快地奔跑,而是安靜地跟在腳邊。林間的風帶著樺樹皮的清香,遠處傳來啄木鳥“篤篤”的敲擊聲。

在一處獾子經常出沒的坡地,王謙仔細埋設了三個連環套。正當他準備做偽裝時,林子裡突然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響。白狐瞬間繃緊身體,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王謙迅速隱蔽到一棵紅松後,槍口微微抬起。透過枝葉的縫隙,他看見一頭體型壯碩的野豬正帶著三隻半大的崽子在橡樹下拱食。這是頭經驗豐富的母野豬,獠牙在陽光下閃著黃光,耳朵不時抖動,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若是往常,王謙有一百種方法拿下這窩野豬。可今天,他的手在扳機上猶豫了。那頭母野豬護崽的姿態,讓他莫名想起杜家島那些迎著風浪出海打漁的母親們。

就在這分神的剎那,母野豬突然抬頭,鼻子在空中使勁嗅了嗅。下一刻,它發出短促的警告聲,帶著崽子們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

白狐困惑地看著主人,不明白為甚麼放過這麼好的機會。王謙緩緩放下槍,手心竟有些汗溼。

傍晚回屯時,黑皮垂頭喪氣地等在屯口。“謙哥,西溝那邊又跑了一頭狍子。”年輕獵人踢著腳下的石子,“二嘎子看見狍子往套子裡鑽,居然忘了拉繩。”

王謙拍拍他的肩:“明天我帶你們重新下套。”

晚飯時,杜勇軍喝了兩盅白酒,話多了起來。“今兒個在合作社,好幾個後生纏著我講出海的事。”老人眼睛發亮,“你們是沒看見,聽說一網能撈上千斤魚,那些小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杜小荷給父親盛了碗海帶湯,輕聲對丈夫說:“爹答應明天教他們織漁網,說來年開春要去江上試試。”

王建國悶頭扒拉著飯,突然放下碗:“我看你們這心啊,一時半會是收不回來了。”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小守山咿呀學語的聲音。王唸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聲說:“爹,咱們甚麼時候再去看海啊?”

夜裡,王謙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杜小荷在他身邊翻了個身,輕聲問:“當家的,你是不是也想再去海邊看看?”

窗外,月光如水銀般瀉進屋裡,照在那串貝殼風鈴上。風鈴輕輕轉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遠方的海浪在低聲呼喚。

王謙沒有回答,只是把妻子往懷裡摟緊了些。白狐在炕角動了動,發出一聲夢囈般的嗚咽。

遠處傳來守夜人沙啞的歌聲,是首古老的狩獵小調:

“五月山林綠油油,

獵人扛槍上山頭,

心要靜來眼要明,

野物不會等你停...”

歌聲飄過沉睡的屯子,飄向墨綠色的山巒,最終消散在滿天星斗之間。王謙望著窗外的北斗七星,第一次覺得那指引方向的星斗,似乎也在指向某個蔚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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