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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算上農曆,倒是輪到了中秋。
中秋時分,城隍廟中香火徐徐,一根連著一根。
據說這廟已有千年歷史,但這些年來,香火不衰反盛。
最初曾聽說是,有一失業的工人心灰意冷時,來這祭拜了一番,第二天,就收到了家裡老房子拆遷的訊息。
這事也不知算不算巧合,但眾人平日見到的,也都是自己願意見到的...
既然有人得以還原,那下一個還原的,何嘗不能是他們?
“小雨,你經常自個兒來這,就是為了拜這麼個泥塑啊?”
幾名學生打扮的少女噗嗤一笑,向上官雨投去輕視的笑。
“我又沒讓你們跟著,不喜歡呆,那你們就回去。”
為首的女學生冷瞥她們一眼,轉回了頭。
其餘女學生們肩膀一聳,各自回了家。
留著那小雨一人在此。
小雨抬頭,輕呼一口氣。
她,上官雨,穿越至此,已經七年有餘...
是的,七年了...
她也是後知後覺才發現,她來到這地的時間,比別人都要早許多...
她剛入此地,不過十二有餘。
這些年來,她一人獨自遊蕩在這鋼鐵叢林中。
好在阿媽給她佩戴的護身玉佩起了作用,曾有幾次,有人要擄她,都沒得逞。
可曾經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也沒有人願意再慣著她。
再到後面,是這裡的一個好心大媽收養了她,供她吃穿上學...把她養大到了現在。
不曾想,轉眼就過了七年,自己已經長成了這般高挑模樣。
養母病逝,而不久前,她的生母上官蓮倒是找到了她。
兩人再相見,她已年過十九,生得亭亭玉立,高挑漂亮。
最開始上官蓮還認不出她來...好在她沒將那護身玉佩拿去賣錢,如此反倒少了許多相認的麻煩。
不過即便上官蓮找回了她,她還是每月都會挑個時間來這城隍廟。
據說這山崗的城隍廟,會引渡在此安葬之人。
養育了上官雨七年的養母正安眠於此,因此,她今日才會過來續上一炷香,燒些紙錢。
希望這裡的神靈收了供奉,能將她的養母好生招待。
“葉媽,雨兒今日學業繁重,這才來得晚了些...今日正值金秋,我特意帶來了些您平日愛吃的,扁豆餡兒的月餅。倒是這邊的山神,會給你捎去的。”
她頭顱輕點,若隱若現間,她的額間閃過一絲冰藍的靈印。
上官雨將月餅恭敬地擺在供桌上,又取出三炷香點燃,雙手合十,閉目默禱。
香菸裊裊上升,在昏暗的廟堂內勾勒出飄渺的軌跡。
"葉媽..."她輕聲呢喃,聲音微微發顫。
忽然,一陣陰冷的風從廟門縫隙鑽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上官雨睜開眼,發現香爐中的香灰無風自動,旋轉升騰而起。
她心頭一緊,本能地後退半步。
"咔嚓——"
一聲脆響從神龕處傳來。上官雨猛地抬頭,只見那尊歷經千年煙熏火燎的城隍泥塑表面,竟憑空裂開一道細紋。
那裂紋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轉眼間便佈滿了整個塑像。
上官雨嚇退半步,後背已然沁出一層冷汗。
"轟!"
泥塑轟然爆裂,碎片四濺。
一股濃重血腥味瞬間充斥廟堂,燻得上官雨幾欲作嘔。她慌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卻見一團黑霧從門外湧出來,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你...為何不避?"一個陰冷刺骨的女聲幽幽傳來。
黑霧漸漸散去,露出一個蒼白女子。
她膚色慘白如紙,唇卻豔紅似血,十指指甲足有三寸長,泛著幽幽青光。
最駭人的是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白色。
上官雨渾身僵硬,雙腿如灌了鉛般動彈不得。
那女鬼飄然落地,衣袖無風自動,露出裙下那雙繡花鞋。
那女鬼不是別人,正是厲寒清。
方才她使了妖法,迫得這片地都捱了雨淋。
可即便如此,這廟裡,竟還待了這麼個愣頭青。
她有些著急,這才故意變化了自己的模樣,掩了自己的原本相貌,變得愈發猙獰。
希望此番能將這丫頭嚇走,卻不曾想,這丫頭就這麼跟個木頭似的杵在這,一動不動。
這可不好,褒姒與她說了,這些時日她若想返生,便不能再造殺業...
可若是讓活人得知由她這樣的殭屍存在,怕是第二天,就有那些個鐵皮的盒子碾過來了。
她故意把表情弄得更猙獰,血紅的雙瞳使勁上翻,露出一雙眼白。
“桀桀桀 ,小丫頭,你若是迷了路,返不回家,不妨就留在這...”
不曾想,杵在原定的上官雨嘴唇翕動,蹦出幾個字來:
“葉...葉媽?!”
?!
厲寒清忽地一愣。
厲寒清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雙泛白的眼睛微微顫動。她沒想到眼前這個女孩會突然喊出這樣一個稱呼。
"葉媽?"她下意識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
上官雨的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眼中打轉。
她顫抖著向前邁了一步:"葉媽...是你嗎?我知道是你...你回來看我了..."
厲寒清心中暗叫不好。她本想嚇走這丫頭,怎麼反倒被認成了別人?
她正想否認,卻見上官雨已經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她。
少女溫熱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厲寒清渾身一僵。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擁抱過了。
作為一具三百來年的殭屍,她早已忘記了人的溫度。
"我好想你..."上官雨把臉埋在厲寒清的肩膀上,淚水滴落,漸漸浸溼了她的衣襟,"葉媽,孩兒考上大學了,有獎學金,餓不著,冷不著,家裡人也來找我了,你安心吧..."
厲寒清的手懸在半空,不知該推開還是該放下。她低頭看著懷中哭泣的少女,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
"傻丫頭..."她不知不覺放柔了聲音,鬼使神差地伸手撫上上官雨的髮絲,"別哭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不是承認自己是那個"葉媽"了嗎?
但看著上官雨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她又不忍心立刻揭穿。
上官雨抬起頭,淚眼朦朧中,她看到"葉媽"的臉漸漸恢復了人形。
慘白的膚色變得紅潤,猙獰的指甲縮了回去,那雙可怕的眼睛也恢復了正常。
"我就知道是你..."上官雨破涕為笑,緊緊抓住厲寒清的手,"葉媽,你在那邊過得好嗎?有沒有人欺負你?"
厲寒清一時語塞。正當她不知如何回應時,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雨!你在裡面嗎?"一個焦急的女聲傳來。
上官雨身體一僵,轉頭看向廟門:"是...是媽媽..."
厲寒清眼神一凜。探測到好些氣息。
是活人,而且還不止一個。她連忙就要離開。
但上官雨卻死死抓著她的手不放:"葉媽,別走!讓我媽媽也見見你!"